曹景平

江南的冬天,難得見到一場大雪。可今年的這場雪,卻來得痛痛快快,來得鋪天蓋地。一夜之間,滿城浮動的梧桐葉,被捂在了厚厚的白絮之下。南京城的輪廓變得柔和,六朝煙水氣的恍惚感,從秦淮河邊透出氣息來,一場大雪一夜間讓南京變成了金陵。

晨起,我沿著太平門上山步道,朝紫金山走去。臺階上已有了深深淺淺的足跡,雪仍在落下,人比平日多了許多,最多的還是情侶,雪花一層一層落在他們的身上,他們只是偶爾相視一笑,並不伸手拂去。仿佛這場雪是專為他們下的,要用這純淨雪花,預演一場“共白頭”的誓言。

稍往西看去,便是明孝陵,大雪讓神道兩側的石象,石馬卸下了六百年的疲備。明太祖朱元璋,這位起於隴畝,終馭九州的皇親,在鐘山南麓刻下了大明王朝最深的印記。中山陵的藍瓦覆蓋著皚皚白雪,那純粹的藍與潔淨的白,構成肅穆而崇高的和諧。想起孫先生那句“天下為公”他畢業奔走,建立共和。紫金山的偉大,或許將帝王的雄心與革命者的理想,同時擁人懷中,用一場大雪,展現同樣值得沉思的風景。

一個與雪有關的故事,東晉的王徽之,雪夜醒來,忽憶友人戴逵,便乘小舟沿剡溪而去。船行一夜,至戴家門前,他卻又命舟船返回。人間至情之事,往往不在於抵達,而在於那被一場雪喚醒的,興之所至。人們踏雪而來,頭陀嶺那裏能將半個銀裝素裹的金陵盡收眼底。半山腰一棵老梅樹,虯曲的枝幹上,積雪已壓出優美的弧度,點點嫩黃的梅蕊,倔強地探出頭來,梅與雪,多少文人筆下的千古知已,完美的交觸。

我忽然覺得,這滿山的雪像一次短暫的“掩埋”。它將明孝陵神道石獸的威嚴棱角撫平,將中山陵藍瓦的肅穆線條柔化。那些太過清晰、太過沉重的歷史符號,在雪的模糊下,暫時卸下了它們的使命與重量,顯露出本身近乎天真的靜謐。

越往上風愈勁,將頭陀嶺上的雪吹成一陣陣飄飛的霧。嶺上人影攢動,笑語喧嘩,人們爭相在最好的位置留影,將這難得一見的銀裝素裹,自己的笑容一同定格。而我,更願意將目光投向那熱鬧的邊緣,投向雪霧深處更蒼茫的山影。

下山時,雪又零星地飄了起來,落在蒼松的針葉上,落在那些無名的、長滿青苔的斷碑殘碣上。來時的足跡大多已被新雪覆蓋。絡繹不絕的人們還在向上攀登,眼裏閃爍著孩童般的快樂。一場不期而至的大雪,靜靜的覆蓋了一切,帝王的雄心,革命者的理想,戀人的誓言,遊人的驚歎。習慣了歷史厚重的六朝古都,迎來盛大的節目。

走到山腳下,回望紫金山,山上的雪,在黃昏的燈光裏,泛著清冷的微光。

陽光下雪終將會融化,它滲入紫金山的泥土,它帶著梅花的香氣,石象石馬的沉默,帶著無數未競的夢想。滋養著紫金山的松柏,洗淨中山陵臺階上的塵埃。匯入秦淮河流入長江。也會留下美好的回憶,雪中綻放的梅花,或許是一對夫妻多年後,偶爾翻出的合影中,兩個年輕的身影站在雪中的頭陀嶺,頭髮上落滿了雪花,笑得那樣燦爛,仿佛一瞬間,就走完了地老天荒。

雪落紫金山。山無言,雪亦無言。那紛紛揚揚的覆蓋與悄無聲息的融化之間,有些堅硬的東西變得柔軟,有些遙遠的東西變得親近。一場大雪,讓一座山的歷史層層疊疊地呈現,這或許是這場不期而至的大雪,所能贈予一座城市和城中之人最好的禮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