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葉子
丙午年的春風，是踩著柳樹梢頭那點兒的嫩黃來的，正月十一才剛過去，天水的年味還沒有完全散去，街頭巷尾就已經飄起了元宵的甜香，我坐在陽台藤椅上，看著街頭梧桐樹上還掛著的紅燈籠，忽然想起蘇東坡先生的那句「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時序轉來轉去，新火已經生起來了，新茶也正在焙著，而元宵這一場屬於人間煙火的盛會，正是新年裡最熱鬧的開篇了。
有人曾經就說過，年味是具體的，是爐台上冒出來的煙火，是街巷裡面傳出來的吆喝聲，是老輩手裡拿著的針線活。元宵的情緻，大概也都藏在這些具體的煙火氣裡面，藏在千百年來流傳下來的詩佳句裡。記憶裡的元宵，總是和母親親手做出來的湯圓分不開，那個時候母親還在，正月十三開始，母親就會搬出來陶製的石臼，把糯米淘洗得乾乾淨淨，泡上整整一天，等到米吸夠了水，就倒在石臼裡，用木杵一下一下地搗著，木杵撞在石臼上發出來的咚咚聲，和院子裡孩子們嬉鬧的聲音混在一起，成了元宵節前夕最動聽的一個節奏了。
母親做出來的湯圓，是那種最老式的黑芝麻餡兒，把黑芝麻先炒到香噴噴的，放涼了之後，和白糖還有豬油一起碾碎掉，捏成一個個小小的圓球，糯米粉揉得軟軟糯糯的，揪下來一小塊面皮，把餡心給包進去，放在手心裡搓成圓溜溜的團子，等到水燒開了，湯圓就滾進鍋裡面，一開始是沉在鍋底的，等到浮起來的時候，就已經熟了，盛到白瓷碗裡，再撒上幾粒桂花，咬上那麼一口，糯米的清甜和芝麻的醇香在嘴裡化開，暖意就從舌尖一直流到心底去了。這時，父親總會唸一首南宋姜白石的詩“元宵爭看採蓮船，寶馬香車拾墜鈿。”父親說現在雖然沒有採蓮船了，但是有滿院子的團圓甜。
那時候的元宵節，新火就是灶膛裡燒著的新鮮柴火，新茶是父親剛從南邊買回來的龍井，晚飯吃完後，父親會點起新火，燒上一壺新茶，茶煙慢慢飄著，混著湯圓的甜味，在屋子裡散開來，父親喝一口茶，就會給我們講起蘇東坡的故事，講他在杭州做官的時候，親眼看到“燈火錢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的盛景，又如何在黃州那麼窮的日子裡，還守著“江上柳如煙，雁飛殘月天”元宵節裡的清淡快樂。那時候我還小，根本不明白詞裡面那種開闊和蒼涼，只是覺得元宵的晚上，因為有了這茶，這詩詞，這故事，變得特別溫暖。
如今母親離開我們十五個年頭了，可元宵節那份融著詩詞雅韻的情緻卻一直都沒有變過。正月十五的午後，我還是會習慣性地拿出新收的明前茶出來，用剛剛燃起來的炭火去燒水。水燒開了的時候，把茶葉丟進壺裡，茶葉在水裡面慢慢地舒展開來，茶湯漸漸變成了嫩綠的顏色，清香四溢。這茶，是江南那邊的朋友寄過來的，帶著春天的氣息；這火，是用新劈開的棗木給點起來的，帶著北方的醇厚勁兒。一個南一個北，就在這一壺茶裡面相遇了，就好像唐寅寫的那名“有燈無月不娛人，有月無燈不算春”的元宵，少了哪一樣東西，都好像缺了點幾分滋味似的。
傍晚時分，便要去逛燈會了，天水市的燈會，以伏羲城為最盛。出了家門，沿街就能見到各式各樣的燈籠高懸，兔兒燈、荷花燈、走馬燈，流光溢彩，映得夜空都成了暖色。遊人如織，摩肩接踵，有帶著孩子的，有六七十歲的老人，嬉笑打鬧的少男少女，更多的是讓人目不暇接的熱鬧。耳邊是小販的吆喝聲，“賣冰糖葫蘆”“賣桂花元宵”，此起彼伏的聲音匯成一片熱鬧的海洋。此時想起歐陽修的“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心中雖然有對歲月的感慨，卻更多了幾分珍惜當下的安然。
走到伏羲城，就看見了那一盞特別大的走馬燈，燈上面畫著《上元燈彩圖》，在轉動的時候，燈影婆娑，畫裡的人就好像活過來了一樣。在街旁燈謎攤子的周圍，圍滿了一堆想要猜謎的人。謎面裡面大部分是關於元宵節的詩詞，比如“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燈火錢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有個老頭用手撚著鬍子，想了老半天，突然就大聲說出了辛棄疾和著名詩句和謎底；有個小孩子踮起腳尖，用手指著謎面，用奶聲奶氣的調子唸著“袨服華妝著處逢，六街燈火鬧兒童”。我也曾經在那裡停下來過，猜對了一個謎語是“元宵之後柳吐芽”，謎底是“節外生枝”這個成語，攤主笑著遞過來一串糖葫蘆，那種又酸又甜的味道，就跟小時候的記憶一模一樣。
逛累了，便尋一處茶攤坐下。攤主是位白髮蒼蒼的老人，煮著一壺茉莉花茶，茶香混著花香，格外醉人。要上一杯熱茶，坐在馬紮上，看著眼前的燈火，聽著身邊的笑語，忽然懂得了崔液“玉漏銀壺且莫催，鐵關金鎖徹明開。誰家見月能閑坐？何處聞燈不看來”的盛情。元宵節的晚上，明月當空，燈火萬家，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燦爛的笑意，這真的就是人間最好的光景了。
夜深了，看燈會的人開始慢慢散去，我也站起來準備回家，路過自由路那家賣湯圓的店，老闆娘正忙著包湯圓，手法嫺熟，我進去買了一碗黑芝麻的湯圓，端在手裡，熱氣騰騰，走在安靜的巷子裡，路燈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端在手裡的湯圓，杯子裡剛泡好的新茶，與遠處依稀可見的景緻，共同勾勒出了最溫婉的燈會底色。此時，天邊的圓月高懸，正好應了李調元“元宵爭看採蓮船，寶馬香車拾墜鈿”的那句“元宵喜看採蓮船。”夜深人靜的風雨，“賣湯圓”的孤燈意境，熱鬧過後的寧靜與安詳，反而顯得更彌足珍貴了。
蘇東坡先生曾說過：“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歲月匆匆，白駒過隙，只有節日裡溢出的煙火氣和那些泡在詩詞的情愫，才能撫慰旅途裡積累下來的疲憊感。元宵夜，新點的火苗正燒得旺，新泡的茶正香，湯圓也是甜得剛剛好，不如就拿這新火來試試新茶，在這麼熱鬧的氛圍裡，跟著詩詞裡的雅韻，珍惜眼前的時光，好好感受人世間的美好。
窗外掛著的燈籠還在亮著，茶爐上燒的水又咕嘟咕嘟開了，我給自己倒上一杯新茶，望著天邊圓圓的月亮，心裡默念：希望每一年都有元宵節，願這人間的煙火氣，還有詩詞裡流淌著的情長，能夠每一年都相見。
【作者簡介】天水葉子，甘肅省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作品刊《詩選刊》《時代作家》等刊物，作品多次獲獎。著有詩集《葉子文集》《歲月的印記》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