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勝一

晚飯剛過,萬家的灶台還散發著溫熱,老兩口忙著收拾好餐具,便坐下來掏出各自很舊的老人手機,分別給十餘家直系親屬撥去電話,聲音裏裹著藏不住的歡喜。“……我家春兒帶女友回來了,在天華酒家訂了明天的中餐,請親戚們來聚聚,要準時趕來喲。”

兒子萬春,在外打工五年,其蹤跡像斷了線的風箏,如今突然帶著女友歸鄉,把爹娘的心頭事一下子全都撫平了。

“爹,娘,這麼多年讓您二老操心了。”萬春放下行李,雙手攥著父母的手,掌心的薄繭蹭得二老心頭一驚一乍,受苦啦。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娘的眼眶泛紅,嘴裏反復念叨著這句,淚水還是沒能忍住地掉下來。

爹在一旁接話,聲音沉啞,帶著藏不住的心事:“操心倒沒什麼,就是這幾年的病痛,跟親戚們借了不少錢,眼下還沒能力償還,讓你跟著為難了。”

萬家的家在鄉下的山坳裏,早年貧困,三間土坯房早沒了當年的模樣,牆皮剝落,屋樑歪歪扭扭,風一吹就吱呀直響。爹跟娘商量:“兒子不在家,我們老兩口去縣城吧,租間小雜房,撿些破爛糊口,也能湊活。”

進城沒幾日,過度的勞累就拖垮了爹。娘催著他去看醫生,爹卻一陣猛咳,擺著手喘氣道:“還沒掙到錢,看什麼病?扛扛就過去了。”小痛拖著成大疾,等躺進醫院,才知道這病耗錢又傷身體,後悔已遲,多花了不少的醫藥費。

娘哭著挨家挨戶找親戚借錢,眼淚混著汗水抹了一臉:“我家春兒聯繫不上,他爹這病不治不行,求各位幫襯一把,日後一定還。”好在親戚們念及舊情,幾百上千地湊,才把爹的病穩住。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話不假。第二年一場大春雨,萬家鄉下的土坯房塌了半邊。娘趕回去一看,站在廢墟裏亮開嗓門大哭,哭聲在空蕩的山坳裏轉:“我家不能沒有窩啊,老天咋就這麼不睜眼?”爹趕過來,拍著娘的肩膀安慰:“我再去跟親戚借,借錢也得把房子修起來,不能讓春兒回來沒房子住吧。”

前幾次的債還沒償還,娘的肝病又復發了三次,次次都要借錢住院。一借再借反復借,其欠款就像滾雪球,越積越多。娘病時,爹獨自沿街翻垃圾桶,撿拾破爛換來的錢,只能買些糧食和蔬菜勉強度日。老兩口整日愁眉不展,心頭不暢。娘偷偷抹淚,爹抽空坐在門檻上抽廉價香煙,煙霧飄了一臉,他的一聲歎息都壓得極低。

爹娘日夜盼著春兒的消息,就怕他在外面受委屈。沒想到,那天晌午,春兒竟然站在了租住房的門口。

“春兒,你可算回來了!”娘忙不迭地擦著手,迎將上去。

爹也急著問,聲音裏滿是疑惑:“你咋知道我們在這兒?”

“我正上車往鄉下趕,開車的劉師傅看著我說,阿春你回來了?你家爹娘已來城裏住了。他隨後便把這地址告訴了我。”萬春說著,瞟了眼身邊的女友,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爹,娘,這是我女友小娜。”

娘立馬把圍裙在手上擦了又擦,快步過去拉住小娜的手,笑得眉眼彎彎:“妹子真俊!快進屋坐,屋裏簡陋,租的,別嫌棄。”

爹跟在後面,嘿嘿直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老兩口剛打完電話,心裏就犯了嘀咕。親戚們在電話裏態度含糊,明天的中餐,到底能來幾個人,還說不准呢。

萬家四口早早到了天華酒家,坐在真皮黑沙發上,一對年輕人低頭刷手機螢幕——追劇、玩遊戲。老兩口則像站崗放哨的衛兵樣,睜大眼睛緊緊盯著門口不放鬆。他們就這樣等著,從十點等到十一點半,才等來堂叔萬百謙夫婦和二舅柳惠兩口子。

萬春見時候不早了,便叫服務員拿著菜單點菜。他一口氣點上七八道菜。爹娘見著,連連擺手:“別點太多,萬一其他親戚不來,菜剩著就浪費了。”

“沒事的。”萬春說,語氣很篤定,“至少先安排一桌,熱熱鬧鬧的。還有,吃不完兜著走嘛。”

閒聊時,二舅忽然開口,對著春兒娘問:“姐,你電話裏請客,咋非要提到春兒帶女友回來?”

堂叔萬百謙接話,語氣帶著幾分試探:“難不成是怕親戚們不給紅包?我看呐,倒是大家擔心你家又要借錢吧。”

春兒爹猛地抬頭,盯著萬百謙:“堂弟,那你咋不擔心我找你借錢?”

萬百謙乾笑兩聲,眼神飄了飄:“嘿嘿,我倒不擔心。我家的情況也不寬裕,當年你借錢,我是借得最少的一個吧?”

這話音剛落,包廂門口走過一個熟悉的身影。春兒爹發現,趕忙起身喊:“萬老闆!”那人聞聲折返過來,站在門口一看,滿臉驚訝:“萬師傅,您也在這兒吃飯啊?”

春兒爹迎上去,點點頭:“是啊,我兒子帶女友回家,請親戚們聚聚,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沒來幾個人呢。”

春兒娘連忙接過話,眼裏帶著幾分懇切:“萬老闆,都鄉里鄉親的,要不您就在這兒湊一桌吧?當年您在工地上,給了我不少紙盒包裝袋,硬是不肯收我錢,我一直記著呢。”

萬老闆摸了摸腦袋,笑著說:“這點小事,您還記著。行,我在這兒吃,正好我還有幾個朋友,我叫他們一起來。”

餐桌上,萬老闆的話匣子打開了,句句不離生意本行:“我們做房地產開發的,現在行情不行了。以前五千一平米的房子,現在三千都難賣。”

萬春抬頭問:“是帶電梯的商品房嗎?”

“縣城裏的住宅,現在哪還有不是電梯房的?”萬老闆隨口回應。

“爹,娘,我們在縣城買一套房子吧?”萬春看向父母。

爹娘瞬間面露難色。

萬老闆看在眼裏,連忙說:“要是資金緊張,能按揭貸款,首付四萬五萬就行。我們都是自家人,我給你家最優惠的價格。”

“房款嘛,我們一次性付清。”萬春轉頭看向女友,語氣平靜。女友微微一笑,講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你做主吧,我沒意見。”

一桌人都愣住了,萬萬沒想到這個在外打工五年的年輕人,竟有如此底氣。

臨近散席,萬春不僅結了餐費,還拉著堂叔和二舅走到僻靜處,拿出手機:“謝謝堂叔和二舅,我家借了你們多少錢,你們說個數,我現在就轉賬還給你們。”

“這——”兩人有些遲疑。“你要買新房,別急著還也行。”

萬春認真地說,“我爹娘借的所有錢,我這次回來都要還清。”

這時,萬老闆叫手下人去結付餐費,那人回來說萬春已付清了。萬老闆一聽,轉頭喊住萬春:“阿春,你過來。你是不想要我給的優惠價了?還搶著付餐費。過來,我把餐費轉給你。”

萬老闆正要轉賬,春兒爹娘的手機同時響了。二老接著電話,臉上露出笑意,電話裏告訴親戚:“行,你們過來吧,我們在天華酒家等,來了再點菜。”

大概一個小時後,鄉下的十多個親戚陸續趕到天華酒家,一見到萬春,就圍上來噓寒問暖,語氣滿是恭維:“阿春真有出息,成了大老闆!”

後到的親戚,再後還把萬百謙拉到包廂外,輕聲責怪:“你咋不早點告訴我們?非要等吃完飯才打電話講這個事。”

萬百謙一臉委屈:“這能怨我麼?阿春也是吃完飯後,才把錢還給我的。”

二舅柳惠正好路過聽到,便告訴他們:“別急,我外甥阿春說了,要把他爹娘借的所有錢都還清。”

親戚們聽得心頭一熱,都松了一口氣。回到包廂用餐,大家舉杯喝酒,夾菜說笑,笑聲在包廂裏回蕩,熱鬧得很。

萬春看著父母,眼裏滿是溫柔——漂泊五年,終是歸了家,護了雙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