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勝一
農曆二月初八,綿密的細雨如絲如縷,斜斜地飄灑在鄉間的道路上,打濕了樹枝嫩嫩的綠芽,暈染開一片朦朧的春景。我與老伴相伴著踏上歸途,一心想去赴峴山寺“二月八”集市之約,尋一尋記憶裏那份熱熱鬧鬧的煙火氣。
一路行至峴山鎮綜合農貿大市場,抬眼望去,人群往來,熙熙攘攘。我嘀咕:“有著幾分市井的喧鬧嘛。”身旁的老伴輕輕瞟我一眼,語氣裏帶著幾分了然的遺憾:“這也叫熱鬧?你可別忘了,今日不是尋常的趕集日,是專屬於峴山寺的‘二月八’啊。想想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二月八,那番人山人海、聲勢浩大的場面,才稱得上是真正的熱鬧呢。”
峴山寺的“二月八”集市,向來歷史悠遠,商貿輻射的範圍極廣。每逢此日,四面八方的人潮都會湧向這裏,有挑著貨品從邵東趕來的商販,有背著行囊從衡陽市呆鷹嶺奔赴的鄉親,有從衡南山塘雞籠街、衡山馬跡輾轉而來的買家與賣家,眾人步履匆匆,皆為這場傳承已久的集市而來。那份盛景,是刻在當地人心底的深刻印記。
八十年代,我還住在農村老家碧崖,每年的二月八,趕峴山寺集市是雷打不動的事。那時的集市,是農戶人家籌備農耕生計、置辦家什物件的重要場所。犁、耙、鋤頭、風車這些農耕農具,是家家戶戶必備的生產工具;衣櫃、抽屜、飯桌、板凳這類木器傢俱,裝點著農家的日常;竹篾編織的土箕、簸箕、扁擔、斗笠,件件都是生活裏離不開的物件;還有鐮刀、菜刀、砧板、瓦罐等日雜用品,甚至耕牛、豬崽,都能在集市上尋到。
每到二月八,農戶們總要拿出一筆不小的開支,為一年的生產生活做足準備。我家也不例外,先年臘月置辦年貨時,老婆便會細細叮囑:“得提前留些錢,等著明年二月八趕集置辦東西。”我總是應著:“好的,該買的都得備齊,我們的生產過日子,總不能事事都去借別人的吧。”
那時,常有年長的鄉親感慨,峴山寺二月八的紅火場面,是改革開放、農村分田到戶帶來的。這話半點不假,我是親身經歷過那段歲月。早前搞集體生產時,一個生產隊裏,耕田的耕牛不過三四頭,犁耙、風車這類農具寥寥數件,大夥湊著共用。可分田到戶後,家家戶戶都有了自己的田地,耕田種地的農具必須樣樣齊全,沒有便只能去買,若是耽誤了,誤了農時,糧食收成便會受影響,實在不划算。
八十年代初的那幾年,我家把各類農具、家用物件置辦了個遍。周遭的農戶也大多如此。正因這樣,峴山寺二月八的集市,才愈發紅火熱鬧,生意興旺得不得了。
大哥曾跟我說起,大集體的時候,二月八集市上賣得最多的是木器傢俱,多是各家各戶為女兒置辦嫁妝。木器傢俱耐用,決定了集市生意的平平淡淡。直到改革開放分田到戶,家家戶戶不得不要購置農具了,加上農具的使用壽命短,需要時常更新,衍生出市場的需求急增暴漲,才徹底帶火了二月八的集市,讓這裏成了方圓周邊最熱鬧的地方。
想起八十年代初的二月八趕集盛況,至今依然歷歷在目。商販們的貨品沿著武水河兩岸的河堤一路鋪開,集市也從不是初八單日的熱鬧,而是初八、初九、初十連趕三天。南岸的通車道路,被密密麻麻的貨攤占得滿滿當當,中間路段從初七到初九不得不停運三天,客運汽車只能分東西兩頭繞行,東頭從峴山鎮木口往返西渡,西頭從峴山鎮易市開往碧崖,來來往往全是趕集市的人。貨攤綿延十餘裏,一眼望不到頭,那番壯觀的景象,是如今再也見不到的。
我印象最深的,是1983年的二月八。那日的天氣格外反常,全然不像初春,反倒似盛夏一般,烈日高懸,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地面蒸騰起陣陣熱氣,往來的人個個口乾舌燥,喉嚨裏像冒了煙。當地少數人敏銳地捕捉到了商機,知曉攤主們要看守貨品,脫不開身去尋水解渴,他們便挑著從武水河邊的水井裏打來的清水,穿梭在人群中,慢悠悠地吆喝:“口渴喝水咯,一毛錢一杯。”別說攤主們爭相掏錢買水,就連我這般閒逛的人,也忍不住買了一杯解渴。
偶遇同村的山伢子,他滿臉懊悔地跟我說:“剛才要是買兩只塑膠桶就好了,從河邊井裏擔水來賣,定能賺上一筆。”我抹了抹額頭上不停滾落的汗珠,拍了拍他的肩頭,轉身買上一個嶄新的搪瓷杯子,遞給他說:“你拿著這個杯子,去找口泉水井,幫我打一杯清涼的井水來,這杯子就歸你啦。”山伢子眼睛一亮,不敢置信地問:“真的?”我笑著回他:“我幾時騙過你?”他眨巴著眼睛,連連搖頭:“沒有沒有。”說罷,他便興沖沖地跑開,費了好一番功夫,才端來滿滿一杯冰涼甘甜的泉水。我喝得心裏涼快舒爽,連聲道謝。山伢子卻擺著手:“不辛苦,我白得了一個杯子,還喝飽了泉水解渴,划算得很。”
我家有個做木匠的親戚,在二月八集市最紅火的那些年,先年臘月便開始忙碌,雇幫工一起趕制木器貨品,每逢二月八,至少要拉去滿滿一車,有三年更是運了兩大車才夠賣。可近幾年,他再也不做木貨去趕集了。每每提起這事,他總是忍不住歎氣,說那些老式的木制傢俱沒人買了,小巧的農具更是無人問津。他的話實在又懇切:“我自家的犁耙都放在角落裏生了鏽,早就用不上啰。如今耕田有耕地機,插田有插秧機,收割穀子有收割機,農業生產全都實現了機械化,我這木匠手藝,也就沒了用武之地。”
今年的二月八,我和老伴在峴山鎮綜合農貿市場裏慢慢逛著,目光所及,皆是稀疏的人流與簡單的貨品,心裏空落落的,總覺得那份刻在記憶裏的熱鬧,終究是消散了。我忍不住輕聲歎息:“我們這兒的二月八,本是專屬農耕的節日,如今看來,怕是要慢慢退出歷史舞臺啰。”
老伴依舊是先輕輕看了我一眼,再語氣平和卻通透地說:“這有什麼好惋惜的?這恰恰說明時代在進步,農村的日子越過越好,農民也走上了文明發展的道路,再也不用過刀耕火種、肩挑背扛的苦日子了,這是值得高興的事啊。”
集市裏,支起了不少麻圓攤,金黃圓潤的麻圓在熱油鍋裏翻滾,陣陣香甜的氣息隨風飄散,鑽進鼻腔,勾起了心底的食欲。我拉了拉老伴的衣袖,笑著說:“買一斤麻圓吧。”老伴欣然應允,花十塊錢稱了一斤。我拿起一個趁熱咬下,軟糯香甜,滿口都是熟悉的味道,忍不住咂巴著嘴讚歎:“好吃,還是從前的香甜口感。”老伴笑著瞥我:“好吃就多吃點,也算不枉來趕這一場二月八。”
歸家的路上,車子緩緩行駛在鄉間小道,老伴忽然開口問我:“明年二月八,你還來不?”
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望著車窗外:細雨初歇,遠山含翠,田野泛著新綠,錯落的農家屋舍掩映在春色裏,一派祥和明媚的景象。我輕聲說道:“你看看窗外,家鄉的風景,多美啊。”
我一邊欣賞窗外風景,一邊憶起艱難的從前,不禁感慨:那些遠去的熱鬧,是歲月留下的珍貴印記;而眼前的美好,則是時代饋贈的最好珍品;二月八的熱鬧或許不再,可家鄉的變遷,日子的紅火,卻早已藏在了這歲歲年年的風景裏,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