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成文
又是一年清明雨。母親離開我們已經五年了,可每年這個時節,她輾轉乘車從農村老家趕來的身影,總會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
那年春天,母親從老家趕來,一是想來看看好久未見面的我們,二是特地送土特產來供我們食用。我去車站接她時,我差點沒能認出她來。她早已過古稀之年,卻穿得精精神神,想不到母親進城一趟居然這麼講究。母親坦然地說:“我穿差了,你們臉上無光,我怕給你們丟臉。”聽到這句話,我臉紅到了耳根。
那一刻,四十年前讀初中時發生的一件事,忽然就在眼前。如今想來,那件事讓她難過,更讓我內心久久不平,深感愧對養育我的母親。
母親自幼身材瘦小,身高不足150釐米,體重不超過80斤。初三年級時,學校要求我們星期天補課。週末不能回家拿米拿菜,自然是大人送到學校來。由於我們家裏人手不夠,一般都叫鄰居帶來。
一個星期天的下午,鄰居居然忘了到我家去拿米拿菜,第二天我就沒飯吃了。正當我焦急萬分之際,母親出現在教室門口,或許打斷了老師上課,老師生氣地吼道:“你找誰!”母親是沒有上過學堂的人,根本不知道學校的規矩,她說:“老師,我找成文出來拿一下菜。”頓時,全班同學哄堂大笑。我征得老師同意後,紅著臉走出了教室。
母親赤著腳一身泥土地站在我眼前,她說幹活幹晚了,帶菜的鄰居走了,怕我沒得吃的,所以親自送來。由於走得太匆忙,她沒有換件像樣的衣服就來了。我卻不耐煩地說:“行了,你快走吧,我要上課了!”走進教室的一瞬間,我分明看見母親的嘴巴在說什麼,但我一句也不想多聽。
下課後,許多同學圍上來,問剛才找我的人是誰。我開始吱吱唔唔不知說什麼好,後來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她是我的一位鄰居。我母親比她好看得多。”同學們便一哄而散。
星期六,我和夥伴一路哼著流行小調回到家。剛進家門,父親就讓我站在正屋當中,要我好好反省一下在學校的所作所為。我搔搔後腦勺,始終想不起在學校幹了什麼壞事。父親見我無動於衷,便開口了:“你在學校說給你送米送菜的那個人是你鄰居,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在父親的“引導”下,我才知道一位與父親熟悉的同學告訴了父親。我見勢不妙,只好一五一十地全盤托出。性子剛烈的父親抄起一根木棒就要打我,在旁邊流淚的母親一把擋住了父親手中的木棒,她自己先檢討自己,說什麼學校是文明場所,她不應該那樣髒兮兮地到學校。因為母親的求情,我才倖免皮肉之苦。
從此以後,母親再也沒有來過學校。她生怕自己其貌不揚會讓同學們笑話我。
參加工作後,我曾多次邀請母親放下鋤頭到單位上玩一玩,但每次她都拒絕。父親告訴我,她怕別人因為她的瘦小而看不起我,怕我找不到對象,說等我成家後再來玩耍。
我好後悔,殊不知自己年輕時的一件蠢事,讓母親牢記好久好久。那句“我怕給你們丟臉”,原是她記了半輩子,只為不給我丟臉。
如今,我遠離老家,一家人蝸居在小城裏。母親在我的再三請求下才肯來城裏住上幾日,誰料卻成了最後的相聚。清明時節,我在她墳前拔了雜草,心中默念:母親,這一輩子,終究是我愧對了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