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論】三二九的沉默青年不應只剩儀式/魯云湘
魯云湘(政策與戰略研究員)
每年三月二十九日,官方依例紀念黃花崗烈士,青年節也在儀式中年復一年地被提醒。然而,在今日臺灣,這個節日卻陷入一種近乎無聲的沉默。這樣的沉默,未必只是歷史記憶的淡化,更非年輕世代對公共事務全然冷漠;毋寧說,那是一種對現實處境的無聲回應,也是青年與制度之間日益擴大的距離,所留下的清楚註腳。
回顧青年節的設立,黃花崗起義象徵著青年對國家命運的熱血參與。但在步入民國 115 年、強調高度制度化與常態治理的現代社會,青年的角色早已不同。他們不再是衝撞舊秩序的革命先鋒,而是維繫社會運作、承接國家未來的關鍵基石。也因此,青年節的意義不應只停留在追憶歷史,更應成為檢視當代制度是否善待青年的一面鏡子。
問題是,當國家不斷期待青年「扛起責任」時,制度是否也提供了足夠的條件,讓青年能夠無後顧之憂地紮根與成長?若答案是否定的,那麼青年與節日之間的疏離,便是一種理性的必然。
當前青年最直接、也最沉重的壓力,莫過於居住負擔的結構性失衡。根據內政部最新數據,全台房價所得比已突破 10 倍,台北市更攀升至 16 倍以上,這意味著年輕世代需不吃不喝至少十六年,才可能在首都換取一處安身之所。諷刺的是,在青年無力負擔住房的同時,全台空屋率卻突破一成,部分小型住宅甚至接近兩成。房屋資源的閒置與青年居住困境並存,赤裸地凸顯了制度配置的失能。
當居住成本吞噬大部分所得,青年談理想、談選擇,往往只能退居其次。原本應該用來累積能力、探索人生的黃金階段,被迫優先用來應對房租與生存的不確定感。這道由資產累積築起的高牆,不僅限制了階級流動,更消磨了年輕人勇於創新的本錢。理想之所以遙遠,並非青年變得現實,而是現實首先堵住了通往理想的路。
少子化的加劇,同樣不是單純的價值選擇,而是制度壓力的直接結果。愈來愈多青年並非不願生育,而是在高房價、托育負擔與職涯不穩的多重夾擊下,被迫選擇延後甚至放棄。生育不再單純是個人偏好,而成了制度條件下的結果。當養育下一代意味著高度的經濟風險,人口結構的崩壞便不再只是統計問題,而是制度壓力的集體體現。
除了生存空間的侷促,更深層的焦慮源於社會保障制度的永續性。在少子化與高齡化的雙重壓力下,年輕世代承擔著日益沉重的社會支撐義務;然而,隨著年金改革步履維艱,青年往往擔心自己成為「付出最多、保障最少」的一代。這種權利與義務的無形落差,若缺乏如調整稅制分配、建立公平代際契約等結構性翻修,只會讓青年產生對制度的疏離感。這種沉默,其實是青年在不確定環境下,最理性的風險迴避與「防禦性生活選擇」。
這種疏離感,也延伸到公共參與。近年來,各級政府雖廣設青年諮詢組織,但決策權仍高度集中於資深世代,青年的聲音常被視為「參考意見」,而非具有約束力的參與。青年能量在政治動員中並不缺席,但問題在於,這些能量難以轉化為制度層面的長期影響力。若公共對話持續停留在「安撫」而非「賦權」,青年的參與熱情終將轉化為對體制的集體疲憊。
事實上,青年從來不是沒有公共意識。真正的問題在於,這些能量是否能夠被制度接住。如果青年一次又一次投入,卻發現自己只能被動承受結果,那麼沉默終將取代發聲,疏離終將取代認同。
因此,三二九不該只是一場例行儀式,更應是一個嚴肅追問的時刻:我們究竟為青年準備了怎樣的未來?國家若希望青年實踐理想,首要之務是推動具體改革:從擴大社宅實質供給、健全租屋市場透明化,到保障勞動價值與年金永續轉型。青年不是被照顧的附屬人口,而是整個社會能否更新的核心力量。
三二九的沉默,並非放棄,而是一種期盼。一個無法讓青年安身立命的制度,終究也難以要求青年為其承擔未來。唯有當「責任」不再是單向的索取,而是雙向的守護時,三二九才真正屬於青年。青年節若能成為制度反思的契機,青年與國家的連結,才可能重新被喚回。照片翻攝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