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成文

站在春天裏,我的目光總會停留在屋後那片楠竹林。春雨伴著驚雷沙沙而下,楠竹筍便帶著勃勃生機破土而出,在竹林間衝破黑暗,迎接光明。或許它們早已蓄勢待發,只等一場春風一陣細雨將它們喚醒。

記憶裏,故鄉的人們向來偏愛楠竹。家家戶戶的房前屋後、溝邊路旁,都成片地生長著挺拔的楠竹。鄉下人的生活與生計,總離不開楠竹——搭腳手架、鋪竹地板、裝竹牆板,或者製成傢俱器物,架竹床、做竹椅、編竹篩、織竹席……

春雨一落,鄉親們便拿著木棍,在自家楠竹林裏撥開乾枯的竹葉,尋覓那些即將冒頭的楠竹筍。我總纏著父親,要去屋後那片楠竹林挖筍。父親先是一愣,再看看我央求的神色,他彈彈身上的塵土,決定放下春耕的活路答應我。高大的父親扛著鋤頭走在前頭,矮小的我提著撮箕緊跟在後。光影在竹影斑駁間一閃一閃,父親彎腰在楠竹林間,目光敏銳地掃視地面,但凡有筍尖欲出的地方,便用指尖撥開新草與落葉,看准微微隆起的土縫,鋤頭輕輕刨開泥土。筍尖一露,他便順著筍根慢慢撬動,一棵肥嫩的楠竹筍便完整出土。我接過竹筍,剝去外層褐紅色的筍殼,削淨根部泥土,整齊碼放在撮箕裏。不到一個時辰,撮箕裏便堆滿帶著濕氣與清香的楠竹筍,春日鮮活的氣息隨意鋪開。

回到家,手藝嫺熟的母親,一邊嘀咕我敷衍了事,一邊拿起鋒利的菜刀,削去竹筍底部較老的部分。母親說,吃筍,吃的就是這份鮮嫩。動作麻利的母親,手起刀落,將圓錐形的楠竹筍兩剖四塊。大字不識一籮筐的母親,也知曉新鮮楠竹筍含有草酸,焯水能將苦味物質溶解掉,筍就會變得脆嫩清香。父親坐在土灶前,與母親夫唱婦隨,他掌控的灶孔裏火勢很旺,鐵鍋裏的水迅速沸騰。母親撒入一把粗鹽以便鎖住楠竹筍的新鮮,再倒入楠竹筍塊。白汽升騰之時,她用漏勺輕輕翻動筍塊。約莫三五分鐘,母親用筷子夾起一塊品嘗,確認筍塊澀味去盡,便立馬撈起浸入木盆的冷水之中。待筍塊徹底涼透,瀝幹放入筲箕裏,靜候與臘肉的完美融合。

天空終於拉下黑色的帷幕,忙碌一天的母親開始下廚操勞晚餐。她先將醃制得透亮的臘肉切成薄片,入鍋慢煸,油脂慢慢滲出,香氣瞬間彌漫全屋。再倒入洗淨切好的楠竹筍片,大火快炒,筍片吸足臘肉的鹹香,漸漸變得溫潤透亮。撒些蒜苗段提味,翻炒片刻即可出鍋。整盤的楠竹筍炒臘肉,臘肉紅亮筋道,筍片潔白脆嫩,鹹鮮與清甜互為滲透。入口先是臘肉的醇厚,再是楠竹筍的鮮爽,脆嫩多汁,不油不膩,一口下去,盡是山野與歲月的滋味,這就是春日裏最踏實最地道的家常滋味。父親倒上二兩高粱酒,美味美酒舒展他勞作的皺紋。

吃著鮮嫩的楠竹筍,一個疑惑猛然跳出來:故鄉人年年挖筍食用,長此以往,楠竹豈不是越來越少?父親告訴我:一片楠竹林下,竹鞭縱橫交錯,一根竹鞭就能冒出數棵甚至十幾棵筍。但竹林的養分、陽光與空間有限,即便不挖,大部分竹筍也會自然枯萎,只有少數能長成楠竹。原來適當挖筍,也是為竹林減負,去弱留強,楠竹才能長得高大挺拔。

楠竹林需要適時減負方能繁茂昌盛,我們紛繁的人生又何嘗不是這般呢?如果我們心裏裝得太多,把欲望塞滿,人便會疲憊不堪。學會捨棄不必要的負荷,輕裝前行,方能如楠竹一般,節節向上,挺拔生長。

又是一年楠竹筍萌發的時節。餐桌上擺著一盤楠竹筍炒臘肉,我夾起一片,脆嫩爽口,瞬間嘗出春雨與山林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