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士傑
明朝末年,直隸堯山北麓有座破舊的書房樓,青磚黛瓦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這裏遠離塵囂,唯有山風與鳥鳴作伴,正是讀書的好去處。幹言村的趙漁年方二十,生得眉清目秀,最愛在此苦讀詩書,盼望有朝一日金榜題名。
這年深秋,趙漁照例在書房樓挑燈夜讀。窗外忽然飄來一陣異香,似蘭非蘭,似麝非麝。他抬頭望去,只見一位素衣女子立於月下,雲鬢輕挽,眸若秋水。
“公子夜讀辛苦,小女子特備清茶一盞。”女子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
趙漁慌忙起身行禮:“姑娘深夜至此,可是迷了路途?這荒山野嶺,多有不便。”
女子掩唇輕笑:“我名雲娘,家住北山深處。見公子日日苦讀,特來相伴。”說著從袖中取出一盞熱茶,茶香竟與方才異香如出一轍。
趙漁接過茶盞,指尖相觸的刹那,竟似有電流穿過。他心中暗驚,再看雲娘眉目如畫,不似凡人。但見她舉止端莊,言談有度,便也放下戒心,邀她入內一敘。
自此,雲娘每夜必至。有時帶來自釀的百花釀,有時攜來山間野果。更奇的是,她精通四書五經,常與趙漁論辯至天明。趙漁的文采因此大進,作詩填詞如有神助。
隆冬某夜,大雪封山。趙漁以為雲娘不會來了,正欲熄燈就寢,忽聞窗外有窸窣聲響。開門一看,雲娘立在風雪中,懷中抱著一摞書籍。
“這些是我家中藏書,或對公子科考有益。”雲娘抖落身上雪花,臉頰凍得通紅。
趙漁感動不已,連忙將她讓進屋內,生火取暖。火光映照下,他忽然發現雲娘身後似有影子晃動,細看卻又不見。一個念頭閃過心頭:莫非她是山中精怪?
雲娘似有所覺,垂眸輕聲道:“公子可是怕了?”
趙漁搖頭:“無論姑娘是何來曆,這一片真心,趙某銘記於心。”
雲娘聞言,眼中泛起淚光:“實不相瞞,我乃北山狐仙,修煉三百年得成人形。見公子品性高潔,故來相伴。”
趙漁非但不懼,反而心生憐惜:“人狐雖有別,情義卻無差。雲娘待我如此,趙某必不相負。”
轉眼春闈將至,趙漁辭別雲娘,赴京趕考。臨行前,雲娘贈他一支白玉簪:“此物可保平安,公子務必隨身攜帶。”又低聲囑咐,“科場險惡,謹防小人。”
趙漁行至保定境內,遇一青年書生暈倒路旁。他連忙施救,那人醒來後自稱梅良新,也是赴京趕考的舉子。
“多蒙兄臺相救,否則梅某必死於此地。”梅良新連連作揖,眼中含淚訴說家世:“家父早逝,老母臥病在床,全指望我金榜題名光耀門楣。”
趙漁心生憐憫,與之同行。途中,梅良新常偷看趙漁的文章,驚歎不已:“趙兄文采飛揚,必是文曲星下凡!此番科考,狀元非兄莫屬。”
二日後,二人行至滹沱河渡口。梅良新忽然跪地不起:“趙兄,小弟有一不情之請。家母病重,恐不久於人世。若我能得功名歸鄉,她必含笑九泉。趙兄才華橫溢,下次再考亦無妨,可否……可否將此番機會讓與我?”
趙漁聞言愕然。他想起了雲娘的警告,又見梅良新涕淚橫流,孝心可鑒。沉思良久,終於點頭:“也罷,梅兄孝心可嘉,趙某成全便是。”
二人當即結為兄弟,對天盟誓。趙漁將應試文書交與梅良新,自己則返回堯山。
雲娘見趙漁提前歸來,又驚又喜。得知讓考一事後,她眉頭緊鎖:“公子心善,只怕所托非人。那梅良新恐非良善之輩。”
趙漁不以為意:“雲娘多慮了。梅兄家世可憐,我讓與他也是積德行善。”
誰知次日,趙父聞訊趕來,勃然大怒:“糊塗!功名乃國家掄才大典,豈可私相授受?速速赴京,否則斷絕父子關係!”
趙漁無奈,只得連夜啟程。雲娘放心不下,化作白狐暗中跟隨。
趕到京城時,科考已畢,金榜高懸。狀元郎正是那梅良新!趙漁站在榜前,如遭雷擊。更令他震驚的是,梅良新乃當朝禮部侍郎之侄,所謂“家母病重”全是謊言。
此事很快傳遍京城。有人笑趙漁愚鈍,也有人贊他高義。消息傳入宮中,天啟皇帝頗感好奇,召趙漁入宮覲見。
“朕聞汝讓考之事,可有怨言?”皇帝問道。
趙漁跪伏於地:“回陛下,臣一時糊塗,險些誤了國家大事。如今追悔莫及,惟願領罪。”
皇帝見他言辭懇切,毫無怨懟,不由心生讚賞:“朕觀汝氣度不凡,想必才學過人。今日朕與汝同題作文,一較高下如何?”
殿中文武大驚。皇帝雖非昏庸之主,但文采確實平平。這趙漁若勝了皇帝,豈非大不敬?若故意相讓,又欺君之罪。
趙漁卻坦然應允:“臣遵旨。”
內侍備好紙墨,以“天下英才”為題。一個時辰後,二人同時擱筆。文章傳閱眾臣,高下立判。趙漁文章錦繡,字字珠璣;皇帝之作雖工整,卻相形見絀。
皇帝覽畢,長歎一聲:“朕不如也!可惜狀元已定,不能更改。”沉吟片刻,忽然笑道:“朕有一解。古有‘獨佔鰲頭’之說,今日朕賜汝‘天下獨二魁’稱號,位在狀元之上,眾卿以為如何?”
群臣哪敢有異議,紛紛稱頌聖明。趙漁卻叩首道:“陛下厚愛,臣愧不敢當。此番經歷,已讓臣明白功名如浮雲。臣願歸隱山林,潛心學問。”
皇帝更加欣賞,准其所請,並賜金銀若干。趙漁謝恩出宮,在城外松林中見到等候多時的雲娘。
“公子如今名動天下,可喜可賀。”雲娘笑意盈盈。
趙漁搖頭苦笑:“什麼‘天下獨二魁’,不過是個虛名。此番經歷,倒讓我看清了許多。”他握住雲娘的手,“若非雲娘一路護佑,我恐怕早已命喪黃泉。”
原來,雲娘暗中跟隨時,發現梅良新派人欲加害趙漁,都被她一一化解。
“公子今後有何打算?”雲娘輕聲問道。
趙漁望著遠山:“功名利祿,不過過眼雲煙。不如與雲娘歸隱山林,讀書論道,豈不快哉?”
雲娘眼中泛起淚光:“公子不嫌我是異類?”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何論人狐?”趙漁笑道,取出那支白玉簪為她簪上,“從今往後,你我相伴,可好?”
夕陽西下,二人的身影漸行漸遠,隱入堯山深處。後來有人說在北山書房樓常見一對璧人吟詩作對,也有人說曾見白衣女子月下起舞,身旁書生撫琴相和。
至於那“天下獨二魁”的稱號,倒成了後世佳話。每逢科考,總有學子前往堯山北麓祭拜,祈求文思敏捷。而那書房樓歷經滄桑,至今猶存,簷角風鈴輕響,仿佛還在訴說那段人狐相知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