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勝一
屋裏的空氣悶得像缺了氧似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二娘和二爹蹲在堂屋的矮凳上,正為兒子小生的工作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星子四處飛濺,誰也不肯讓誰。就在兩人吵得嗓子發啞、胸口劇烈起伏時,桌上的老年手機突然“叮鈴鈴”炸響,刺耳的鈴聲劃破屋裏的沉悶。
二娘瞥了眼來電顯示,手猛地一頓,指尖微微發顫——是女婿邱華。她心裏咯噔一下,驚悚、歡喜,還有壓不住的忐忑,一股腦纏在心頭,揪得她心口發緊。
小生大學畢業兩年多,整日賦閑在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成了實打實的待業青年。做爹娘的,哪有不揪心的?夜裏二娘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眼就是兒子無所事事的模樣,愁得頭髮都白了許多。
“孩子他爹,你往邱華辦公室跑了不下十趟了,他到底鬆口沒?”二娘壓著嗓子,聲音裏帶著藏不住的急躁,伸手扯了扯二爹的衣袖。
二爹撓了撓花白的頭髮,語氣帶著幾分篤定:“答應了,早就答應了。邱華說,小舅子的事就是他自家的事,肯定盡全力幫。”
“盡全力?”二娘拔高了聲音,眼角的皺紋擰成一團,“這都快兩年了,連個信兒都沒有,他這力到底盡到哪兒去了?”
“人家是局長,日理萬機的,肯定是想給小生找個鐵飯碗、好差事,哪能這麼快?”二爹擺了擺手,試圖安慰二娘,心裏卻也沒底,可嘴上依舊硬氣,“你就放寬心,親姐夫,還能虧待小舅子不成?”
二爹的底氣,從來都明明白白。邱華是實權部門的一局之長,手裏握著權,給小舅子安排份工作,本就是舉手之勞;更重要的是,每次他去邱華辦公室,對方從來沒推諉過半句,態度熱絡得很。
前些天,二爹再去時,還特意拉著邱華的手再三叮囑:“阿華,小生的前程,可就全托付給你了。”
邱華笑著點頭,語氣誠懇:“爹您放心,這事我記在心上。老話講好事多磨,您別急,慢慢等。”
二爹起身要走,邱華快步拉開辦公桌抽屜,掏出兩包包裝精緻的和天下,不由分說塞進他手裏;又從書櫃底層拎出一對五糧液,遞到他懷中,還特意補了句:“爹拿著,這煙酒都不是我自己買的,不用客氣。”
這般場景,早已不是第一次。二爹每次去邱華那兒,總能滿載而歸,手裏拎著的高檔煙酒,是街坊鄰居眼裏望塵莫及的體面。他回家跟二娘念叨,語氣裏滿是得意:“有個當局長的女婿就是好,這些好東西,我們尋常百姓哪能輕易得到?”
二娘望著那些煙酒,眼神沉了沉,沒接話,心裏卻悄悄盤算起了主意。她活了大半輩子,看人看事通透得很,邱華應該不是不收錢物禮品辦事的,這裏頭的門道,她琢磨得七七八八。
三天前,二娘瞞著二爹,往背包裏揣著一個鼓囊囊的大紅包,獨自去了邱華的單位。辦公室裏窗明几淨,邱華正伏案辦公,見了二娘,連忙起身讓座倒茶。寒暄了幾句家常,沒等邱華反應過來,二娘猛地把大紅包往他辦公桌上一放,厚厚的一遝,隔著紙包都能看出輪廓。
“娘,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邱華臉色一變,連忙擺手,雙手推來擋去,死活不肯接。
二娘沒信他的話,硬是眼疾手快,一把抓起大紅包,塞進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哢嗒”一聲關上,沒等邱華再阻攔,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匆匆,連頭都沒回。
她賭的,就是這一招。
從送紅包到今天,整整四天。此刻,聽著不停作響的手機鈴聲,二娘反而遲疑了,手指懸在接聽鍵上,遲遲沒按下,任由鈴聲一遍遍地響,心裏既盼著好消息,又怕聽到不好的回音。猶豫了半晌,她才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喂,阿華……”
電話那頭的聲音清晰傳來,二娘的眼睛瞬間亮了,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揚,連連應著:“安排好工作了?後天就上班?好好好,我和他爹一起送小生過去,多謝你了,多謝!”
掛了電話,二娘激動得聲音都發顫,跟二爹復述了電話內容。二爹聽完,樂得合不攏嘴,當即朝二娘豎起大拇指,連聲誇讚:“還是你有辦法!你這一招,比我跑斷腿都管用!”
小生順利入職,穿著乾淨的襯衫,昂首挺胸,走路都帶風,整個人神氣了不少,家裏的愁雲總算散了。
二娘看著兒子的模樣,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地,覺得那兩萬塊錢的紅包,花得值。
可誰曾想,好景不過短短兩個月。一則消息突如其來,像驚雷炸在這個家:局長邱華被人實名舉報,紀委監委介入調查,消息很快傳遍了大街小巷。
二爹當場慌了神,臉色慘白,對著二娘就發起了無名火,語氣裏滿是埋怨和後怕:“都怪你!都怪你出的餿主意!要是你沒給邱華送那兩萬塊錢的紅包,我們家怕是不會被牽扯進去呢。這下好了,萬一小生受牽連,這輩子都毀了!”
二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滿心的委屈和懊悔堵在胸口,有口難辯。
從那以後,村裏的破寺廟裏,總能看見二娘的身影。她隔三差五就往那兒跑,佝僂著身子,在落滿灰塵的佛像前燒香、跪拜,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一遍又一遍地求菩薩保佑,盼兒子小生能平安無事,別被這場風波連累。
香煙嫋嫋,繞著破舊的房梁飄散,沒人知道,二娘心裏藏著的,是說不出的苦,更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