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東磊
“雁字回時,月滿西樓。”李清照的詞句之中總是帶著一些清冷的守望之感,但在我的眼中,這“雁字回時”的“回”裏,卻是天地間最守信諾、最浩大而又溫暖的奔赴。
清晨,我在錦江之畔漫步,在府河與南河交匯處的薄霧之間,突然被一聲清越的雁鳴所吸引,抬頭望去,一群排成人字形的大雁正沿著河道一路向北飛去。這抹掠過城市上空的剪影也瞬間把我的思緒拉回到了千裏之外的蘇北。
我的故鄉位於黃河故道的大沙河畔,雖沒有岷江水系這般溫潤,卻是大雁北歸途中的重要棲息之地。農諺說“七九河開,八九雁來”,每年的驚蟄前後,沿河的父老鄉親看到一群群大雁壓著房頂飛過,村裏德高望重的老人就會在門口的灘塗撒上一些金黃的玉米粒為它們“接風”。
大雁看到這些食物以後,開始俯衝下來,但並沒有直接降落,而是由先頭的幾只偵查雁盤旋查看一番,確認一切安全後會發出仿佛“可以放心享用”的長鳴,整個雁群才會全部落在灘塗之上。
這時,領頭的雁王會伸長脖頸拍打著翅膀,發出一聲低沉的鳴叫,似乎在黃河故地宣告,我們又回來了。緊接著,其他大雁也都跟著雁王同時低頭,親吻土地一般用尖喙碰觸著灘塗,在蘇北老家,這種場面被稱為“雁拜”。小時候,父親經常說,這些大雁其實都很有靈性,它們在這片土地上拜的是天地,是感恩,更是養育了萬千生靈的土地與河流。只是那個時候我似懂非懂,唯獨喜歡看那壯觀的場面,直到身在成都,跟故鄉隔著千山萬水以後,我才明白這種歸屬感是怎樣的一種親切。
這些大雁的骨子裏似乎自帶導航,它們知道,飛過這道水草豐美的黃河故道,再往北就是內蒙古草原和西伯利亞苔原的方向了,而它們也將在那片“產房”進行新一年的繁衍生息。
當我再次抬頭尋找,錦江上空的雁群已經遠去,只是幾聲悠長的鳴叫還在我的心中迴響。錦江的水依舊緩緩流淌,最終將匯入岷江奔向長江,我也知道,在千裏之外的故鄉蘇北,大沙河的蘆葦蕩裏也許已經開始上演另一場盛大的集合儀式。
其實,我們的人生也像這些大雁,年輕時渴望飛越秦嶺、長江、黃河,去領略遠方的風景,體驗不一樣的生活,最後在異鄉安家,在寫字樓的燈火中奮鬥。但無論飛得有多遠,每當看到春風裏的雁陣北歸,心裏的那個關於鄉愁的座標就會隱隱作痛。
雁字回時,大沙河岸的蘆葦叢正在被短暫休息的雁群踏出深淺不一的腳印,而錦江之畔的柳枝也悄悄抽出了新芽,那些年年北歸的飛雁告訴我們每一個漂泊的人,故鄉從來不止是地圖上的一個座標,更是無論你身在何處,都能隨時記起的那片土地獨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