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敬宗

“子鴨子的飯,老鴨子的蛋”。那個時候,還是大集體……

一大群鴨子,搖晃著肥碩的身段,昂首挺胸,如潮水般湧過來,大有阻斷交通之勢,場面甚是壯觀……在我的記憶中,“竿竿匠”,指揮管理一大群鴨子的匠人,是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特有的農耕遺跡。因為我從小生長在山區農村,曾經親眼目睹過壩上的“竿竿匠”來到我們山區農村,吆喝著一大群鴨子在稻田裏啄食掉落的穀粒以及鯽魚、黃鱔、魚鰍、田螺和蝦等,但對於整個“竿竿匠”的生活,卻不完全瞭解。

春節的一天,訪親到順龍鄉官廳村5組,與年過古稀的王明清大爺擺龍門陣。當我問及是否記得那個年代“竿竿匠”生活時,他爽快地回答說:記得。“竿竿匠”是因為趕鴨子的人手裏都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竿,竹竿的末梢還拴有一束舊布或棕葉子絲絲。之所以稱“匠”,是因為管理一群鴨子是一門手藝。王大爺說,記得生產隊第一次成立養鴨隊伍(也稱“鴨棚子”)時,還專門去外地聘請養鴨師傅(“竿竿匠”)回來傳授技術,主要是傳授養小鴨的技術。如鴨子行走的路線以及棲息地的選擇等,若養小鴨技術不過關,則成活率低;若行走路線不當,易造成過度消耗體力,傷亡嚴重;若夜間鴨子的棲息地選擇不當,則鴨子“嘎嘎”叫,根本不休息,甚至翻越圍欄到處亂跑,損失更嚴重。因此,要選擇背風暖和的地方,這個就要靠“竿竿匠”隊伍中的老師傅觀察地形的洞察力了。雖然沒有固定的標準,但卻有相對穩定的實戰經驗。師傅教會徒弟之後,養鴨的技藝就由當地人掌握了。

一只“竿竿匠”隊伍由4-6人組成,人員選擇是生產隊統一安排。一般都要選擇老實人,責任心強的人。養的鴨子多,隊伍人就多,養的鴨子少,隊伍人就少。養鴨的數量由生產隊決定,有人負責“鴨棚子”行走路線,有人負責現場看鴨,有人負責一日三餐煮飯,既要煮人吃的飯,還要煮小鴨吃的飯。待小鴨逐漸長大,就開始試“穀口”。為了讓小鴨學會吃稻子,養鴨人要先把稻穀煮熟,免得讓穎殼上的絨毛刺激小鴨的喉嚨,待小鴨學會吃“熟穀”之後,再開始試喂“生穀”,直至能夠下田自由覓食,才停止煮小鴨的糧食。

“鴨棚子”是用舊的曬墊做成兩端低中間高,一個半圓型最高處僅一米多點的篷子,下麵用竹木做成離地5寸左右的四只腳,在四只腳上綁上長兩米多點,寬一米多點,縱橫交錯的四根竹筒,與短竹筒一樣的空位置中間,再放些劃開的竹板,即搭成一個簡易的板床,板床上鋪些稻草,放上席子即可入睡。半圓型的兩面一邊用舊曬墊繃上,一邊敞開,方便人員進出。第二、三層篷子兩邊空,弧度與第一個一樣,第二個比第一個高,第三個比第二個高。晚上休息的時候,把第二個、第三個篷子平移出來,1米多長的短邊就變成3米多長的長邊,原來2米多長的長邊就成了短邊。下大雨的時候,相當於3個棚子,可以解決6個人避雨。在確保鴨群安全的情況下,到後半夜,全體“竿竿匠”也可以放鬆休息,恢得體力,振作精神,迎接新一天的開始。如果隊伍只有4人,那就只有兩層篷。2-3層篷子的重量必須一個人能夠承擔,能夠在荒郊,野外,田間,挑起自由行走。“竿竿匠”隊伍要自己帶鍋、帶碗、帶燈、帶棉被。除燒柴就地解決而外,米、油、鹽等還要自帶,偶爾也到借宿地找當地村民借些佐料。升火做飯在篷子外面進行,吃完飯之後,若遇下雨還要把炊具搬到篷子內。

一個“鴨棚子”至少要養上千只鴨子,多的達三千只以上。鴨子小的時候養起來很難,下田或下河還好,到了晚上就要提前打圍,用“月兒笆”做成一個個圓形的圍欄,“月兒笆”是竹子劃開後去掉青蔑的黃蔑片做成的,縱橫交錯成小方格狀(小鴨跑不出去為度),大約80釐米高,每個圍欄內放一定數量的小鴨子。鴨子喂得多,就要分成幾個社區棲息。若喂1000只,分成5個社區,則每個社區大約200只左右。如果全部圍在一個圍欄內,由於密度過大,小鴨互相踩、擠、壓,就可能造成傷亡。晚上分小鴨就是技術活。“竿竿匠”全體動員,提著“月兒笆”跟著趕回棲息地的鴨子追,在長長的隊伍中拉出“月兒笆”截出一段鴨子來,再慢慢趕到棲息的地方圍起來,就成了一個“社區”。第一個分開之後,第二個“竿竿匠”又上前截一段,緊接著第三個又去截一段,如此反復。夜間分區棲息,是提高小鴨成活率的主要措施之一。為了預防意外發生,晚上“竿竿匠”隊伍中的人還要互相輪流值守。提高成活率也是“竿竿匠”隊伍人員改善生活的最好辦法。因為生產隊購買的小鴨子是按一定比例計算成活數的,這個比例假如是80%,而養鴨人將成活率提高到90%,那麼,這高出的10%,即使殺來吃了也算是對養鴨人的獎勵,群眾也不會有意見,若低於規定的最低比例,則要說明原因。如果不是十分特別的意外,生產隊一般不會認賬,恐怕責任就要由養鴨人集體承擔。

有人說“人生有三苦,划船、打鐵、賣豆腐”,可王明清卻說“竿竿匠”比這“三苦”還苦。他隨後補充說,養小鴨的時候特別苦,因為基本上是六月底開始喂小鴨,在七、八月的“伏天”開始到秋天結束,酷暑難當。3-4個月的時間,基本上都是汗流浹背,還有蚊蟲叮咬,卻還要在野外守小鴨,怕被野生動物如蛇類傷害,怕掉了,怕生病,甚至怕吃多了“脹死”,所以必須十分小心。頭戴斗笠,身披蓑葉,手拿竹竿,風裏來,雨裏去,還要跟著鴨子轉田坎、跑河邊。但也有“甜”的時候,俗話說“子鴨子的飯,老鴨子的蛋”。那個時候,還是大集體,要想天天都吃白米飯基本上不可能,因為還要吃玉米粑、紅苕等粗糧作補充。養小鴨子的時候,生產隊要按鴨子的數量統一稱糧食給“鴨棚子”隊伍,養鴨人從“小鴨食”中勻些飯來吃也就成了“順手牽羊”。到了個別鴨子產蛋的時候,每天產蛋的數量也不等,幾乎人人天天吃蛋,這就是他們“甜”的時候。若產的蛋很多,他們除了吃的之外,有多餘的蛋就集中起來拿到集市上去賣,賣的錢統一上交生產隊,生產隊按錢再計算工分,年底再分配。那個時候,天天有“鴨蛋”吃是何等幸福的一件事啊。

靠“鴨棚子”產蛋不是目的,生產隊養鴨的目的主要是養成鴨銷售增加經濟收入。當鴨子的大羽毛正是長“血通”的時候,也是小麻鴨體重最重(大約3斤左右)的時候,銷售的性價比最高,他們就要準備出售了。那個時候,大概是四角錢一斤,一只鴨子就是一元多錢。別看只有一元多錢一只的鴨子,有一年他們生產隊養了幾千只鴨子,長大後集中銷售,連整個丹棱縣城都“消化”不了,還通過縣土產公司聯繫,找到了一次能夠購買幾千只鴨子的成都一家大公司,才解決了這個問題。縣土產公司還專門安排李培海去成都當聯絡員,生產隊還派了六名社員,花了很長時間才把鴨子從順龍山上趕進城,放下貨車的車廂板,在車與地面之間搭上幾匹木板,再把鴨子趕上汽車,拉去成都銷售。王明清是當時的六名社員之一,那也是他第一次出遠門,回來後還驕傲了好幾天呢!

“竿竿匠”攆“穀樁”田,由低海拔攆到高海拔,從壩上攆到山上。大約是1972年,外地的“竿竿匠”攆到王明清所在的生產隊。當時才二十出頭的幾個小夥子,看到兩三斤重的鴨子,想到鴨肉的味道時就垂涎三尺。有一天晚上他們幾個小夥子,就相約前去撞“鴨棚子”,準備用放“火炮子”(鞭炮)方式表示歡迎。撞“鴨棚子”是當地的一種習俗。通過“撞”,可以讓外地人和當地人更好地融為一體,增進感情,加深瞭解,也為來年作好鋪墊。作為外地的“鴨棚子”也希望有人來“撞”,但又怕來“撞”,因為鴨子一聽到“火炮子”響,就嚇得四處逃散,如果真的放了“火炮子”,那造成的損失不可低估。

接近傍晚時分,王明清他們幾個人就溜到“鴨棚子”駐地,與“竿竿匠”打招呼。懂得起的“竿竿匠”發現來“客”了,立刻心領神會,馬上熱情招呼,放下手中的活路,立即捉來幾只鴨子殺掉,燒水燙鴨,大家一起,動手拔毛。“你們不來,我們還不好意思殺來吃。”“竿竿匠”邊說邊笑,迅速讓大家有了就是一家人的感覺,其樂融融。一次豐盛的“牙祭”之後,王大爺說那個時候的鴨肉確實香。現在回想起來,都有點後悔,我們還是不應該去“撞”。但聰明的“竿竿匠”給王大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油嘴滑舌,能說會道,說出的話簡直就象在嘴巴上抹了蜜一樣甜,每每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他們都能夠“擺平”各種事情,絕對不可能讓放“火炮子”的事情真實發生。

“鴨棚子”除了鴨苗及小時候需要的糧食而外,在後期基本不投入成本的情況下,就靠啄食掉在田裏的糧食,從壩上走到山上,追隨河流、田野、鄉間,一路沿著魚蝦肥美、水草豐盛的地方追趕。雖然走幾十裏路,但百十天之後,卻可以為生產隊帶來一筆可觀的經濟收入,也算是做到了物盡其用,最大限度地利用了人們的勞動成果。

現在的水稻收穫之後,不管採用任何一種收穫方式,都有大量的稻穀掉入農田,但卻沒有再利用,沒有創造更多的經濟價值,除了飛禽啄食而外,基本上就是腐爛於農田,化身生物質肥料,還不如“竿竿匠”帶來的經濟增收。現在“竿竿匠”消失的原因,除了沒有冬水田而外,關鍵是責任制分田到戶,單家獨戶經營,以及耕作制度、生產方式的改變之後,不再具備基礎條件。

“天收一半,地收一半”。水稻成熟之後,掉落在稻田中的穀粒不計其數。因為我一生從事農業科技工作,秋收後,曾經在水旱輪作的水稻田進行過調查,板桶、腳踩打穀機、汽(柴)油(電動)打穀機、聯合收割機等不同收穫方式的稻田中,均有無數的落穀,最少的每一個平方米掉在田中的穀粒有400粒左右,一畝田最少掉的穀粒就是10多斤,多的遠不止這個數,以平均掉20斤計算,一萬畝田就要浪費20萬斤!如果還有“竿竿匠”,還有“鴨棚子”,我堅信,還可以增加一筆不小的經濟收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