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俊山
不知不覺,鬢邊已染秋霜,回望跌宕又豐盈的七十載人生,我的生命裏好像總有一道光,一直照著我向前走。
這道光,就是書籍。
上世紀七十年代,我從墩頭公社紅旗中學畢業,回到新立大隊第十三生產隊,成了一名紮在田間地頭的農民。那時候,農民也叫“公社社員”;為了方便勞動管理,生產隊把社員分成不同類別:按性別分為“男勞力”“女勞力”,按體力分為“整勞力”(青壯年)、“半勞力”(老人、孩子)。我被分到了“男勞力二組”,每天從早到晚,哨聲一響,我們就下田幹活。農忙時還要“開夜工”,一天得幹十多個小時的重體力活,掙到的工分換算成錢,剛好夠買一斤黑市大米——也就是0.32元。那時體力消耗大,飲食又缺油少肉,兩斤大米才夠我吃一頓;糧食不夠吃,就只能啃瓜菜這類“代食品”充饑。雖說生活艱辛又枯燥,可我心裏始終惦念著書籍。
大多時候都是在夜裏,就著煤油燈昏黃的光,我翻開《紅岩》《豔陽天》,跟著書中的江姐、許雲峰、蕭長春走進故事裏。那時候煤油是憑票供應的,常常不夠點燈,母親總在一旁念叨:“讀這些東西有啥用?煤油快燒完了,往後摸黑過日子嗎?”可母親的嘮叨沒能打消我對讀書的熱愛,凡是能找到的書,我都視若珍寶。而書中的人物與故事,就像一束微光,驅散了田間勞作的孤寂,也照亮了我對未來的憧憬,讓我在迷茫的青春裏,守住了心中的火種。
1977年冬天,恢復高考的消息傳到了鄉下,我跟母親說,我要考大學。母親看著我,眼睛裏沒有一絲信任:“你離開學校這麼長時間,哪里考得過人家?”我翻出幾年來攢下的書,指尖撫過書頁,這些讀過的內容早就像點點星光散落在我心裏,平日裏察覺不出蹤跡,此刻卻驟然亮了起來,像一道光給了我底氣。我舉起一本書對母親說:“試試唄,我相信我能行。”
我交了五毛錢報名費,先參加預考,順利通過了;正式參加高考,也通過了。我報考的是理科,體檢時卻被查出患有浸潤型肺結核。
我因為傳染病被高考淘汰的消息很快傳開,一時間,鄉下的母親和在縣城工作的父親都悲痛萬分。他們怕我受不了打擊,當著我的面故作平靜,背地裏卻偷偷抹眼淚。反倒有些熟人幸災樂禍——他們的孩子和我年紀相仿,有的早就放棄了高考,有的報了名,卻沒能通過預考。得知我體檢查出肺結核,有個姓張的當面跟我說:“肺結核過去叫癆病,根本治不好,你能活過三十歲就不錯了,知道嗎?”我本就已經滿心傷痛,這話又在我心上狠狠紮了一刀。我想起課文裏的名句:“階級友愛,情深似海”“一根紅線貫穿,顆顆紅心相連”,又想起魯迅筆下的阿Q:阿Q碰到小尼姑,又是罵髒話又是掐人家臉蛋;被王胡揪住黃辮子,就自輕自賤地討饒:“打蟲豸,好不好?我是蟲豸——還不放麼?”……書籍就像一束微光,讓我忽然想通:不必迷信課文裏那些宏大敘事,讀書本就要廣博涉獵,學會比較和思考。在我最痛苦的這段日子,它讓我看清,生活還有另一副面目,不是書本裏寫的“階級友誼”,而是殘酷的“底層互害”。
之前考理科,我運氣不佳沒能考上,1978年再次備考時,我想著換一條路走,就改考了文科。體檢的時候,醫生發現了我肺部的舊病灶,特意叫來另一位醫生一同會診。我聽見年長的那位醫生說:“已經鈣化了。”另一位醫生應聲答道:“對,已經沒有傳染性了。”懸在我心口的石頭這才落了地。沒過多久,我收到了揚州師範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得以在瘦西湖畔攻讀中文系。如今想來,我這一輩子,算是和書綁定在一起了。
畢業後我去高中執教,課堂上給學生講描寫親情的散文,我想起朱自清的《背影》,便能更細膩地引導學生體會文字背後藏著的深情;教議論文寫作,我從讀過的雜文、隨筆裏汲取養分,把書中的邏輯與思辨,轉化成學生聽得懂、用得上的方法;當學生陷入迷茫困惑的時候,我會用書裏的故事、書裏的道理,為他們指引方向,就像當年書本指引我那樣。這時,我開始懂得:那些讀過的書就是照進我生命的光,它照亮了我自己的人生,也透過我的講授照亮了學生的成長之路。
退休之後,憑著我之前在名牌中學當高級教師的經歷,加上我本身也是草根作家,先後有好幾個單位返聘我,如今我依然在興化市文正教育集團,擔任校報《文正風》的執行副主編。那些讀過的書,教會我把握文字的韻律,教會我培養審美與判斷,也教會我如何用文字傳遞溫暖與力量。編輯校報的日子裏,我一邊打磨稿件,一邊品讀孩子們的習作,從他們的文字裏,我仿佛看見了當年那個在煤油燈下埋頭讀書的自己。我也常常把自己讀過的書、積累下來的經驗分享給校報的小作者們,引導他們愛上讀書、學會寫作。
如今,我已跨過70歲的門檻,那些讀過的書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它們是我務農歲月裏的心靈慰藉,是我高考逆襲時的動力支撐,是我教書育人的深厚底氣,是我編輯寫作的靈感源泉,更是我晚年生活裏最溫暖的陪伴。讀書不似煙火那般絢爛奪目,卻像一道溫柔而堅定的光,穿透歲月的褶皺,照亮我每一個迷茫的時刻,支撐我風雨兼程,給予我奔赴希望的底氣,最終成就了獨一無二的我。往後餘生,我願繼續與書相伴,在文字的光芒裏安享晚年;也願這道光溫暖我們的歲月,照亮更多人,讓大家都能從容不迫,向陽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