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厚明

“圍師必闕”出自《孫子兵法·軍爭篇》，原文為“故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從，銳卒勿攻，餌兵勿食，歸師勿遏，圍師必闕，窮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其意思是對被包圍的敵軍，要預留缺口，不要過分逼迫。這是因為，圍師不闕，敵人會因陷入絕境而拼死抵抗，只會增加己方的作戰難度和傷亡。相反，主動留一個缺口，會讓敵軍看到有逃生的希望，由此不會全力以赴地戰鬥而鬥志渙散。

“圍師必闕”這一古老的軍事原則，不僅是軍事作戰中的重要策略，更蘊含著深刻的哲學思想和為人處世的道理。它體現了一種適度和留有餘地的智慧，告訴人們在處理事情時，要掌握分寸，勿走極端，給對方或矛盾留下變化的空間和時間。

競爭勿迫，賦予合作空間。在市場經濟的現代社會，競爭是一種常態。有競爭就會有成敗輸贏，但並不意味著要置對手於絕境。俗話說，狗急跳牆，兔子急了還咬人。競爭的底層邏輯是利益之爭、生存之爭，若不給競爭對手留下一線生機、退路或妥協的空間，競爭對手必會作困獸猶鬥和絕地反擊，可能遭受不必要的損失，甚至逆轉本該勝券在握的結局。所以聰明的競爭者，在佔據競爭優勢時採取“圍師必闕”的策略，給對手留一出路，避免你死我活的惡鬥，以求互補共贏的主動權。

正如杜牧所言：“示以生路，令無必死之心”。心理學中的“希望效應”也表明，當人看到逃生可能時，抗爭意志會顯著下降。歷史上，破楚郢都時，孫武獨開西門。楚殘軍爭逃踐踏，子西嘆服：“開一門勝斬十萬首。”孫武答：“困獸之鬥可傷獵戶，潰逃之兵只會踐踏自家麥田。”官渡之戰時，曹操下令城陷後將敵軍全部活埋，結果連月未能攻克。曹仁建議曹操放棄“城陷盡坑”的威脅，故意留下逃生通道，結果守軍鬥志瓦解，城池不攻自破。

美軍特種作戰手冊：明確要求在包圍行動中保留15%的機動空間，避免激化平民抵抗。在商業競爭中，“圍師必闕”同樣是企業可以借鑒的經營之道。例如，在電動車行業中處於領先地位的特斯拉，卻將大多數非核心專利公之於眾，這種“圍師必闕”之舉不僅能與其他企業分享技術成果，吸引更多的合作夥伴和投資者，推動整個行業的發展，也進一步增強了特斯拉的競爭力和市場地位。正如俗話所說：利不可賺盡，福不可享盡，勢不可用盡。給他人留一線生機，就是給自己創造發展良機；給他人留一條出路，就是給自己開闢成功通路。

謀事勿滿，留有發展餘地。在紛繁複雜的生活中，我們常常追求完美與充實，認為窮盡資源多做事，才能避免人生的遺憾。其實不然，面對喧囂功利的社會氛圍和變化莫測的未來事態，往往需要有“留白”的智慧。“留白”不足則會使事情缺乏彈性和靈活性，難以應對變化和挑戰。莊子曾云：“虛室生白，吉祥止止。”道出了事物留白收穫美好的事理。從幹事創業的角度來看，“圍師必闕”意味著對事物發展不確定性的尊重，對事業既要集中精力、全力以赴，也要給自己和他人留下調整完善、改進創新的空間，才能佔據發展的主動權。

谷歌公司以其寬鬆的管理環境而聞名，它給予員工20%的自由時間去做自己感興趣的項目。在這段時間裡，員工可以自由發揮創意，嘗試新的想法。很多谷歌的知名產品，如Gmail等，就是在員工的自由時間裡誕生的。在城市規劃中有一種“戰略留白”理念，意即在未來發展的時間軸上提前預留和凍結一部分用地，為將來重大戰略專案提供發展空間。新加坡的城市開發中有一個“白地”規劃（White Site Planning），對暫時不能確定用途的土地，先鋪上草坪閒置，然後每五年對規劃做一次修正，評估土地價值，待條件成熟後向高附加值用途轉換。迄今為止，新加坡許多位於核心區的土地仍被留白閒置，為未來發展預留空間，其開發效益已翻了幾番。一個有遠見的人，會為未來留白，預留發展的空間和可能性，避免過度消耗資源和潛力，以實現可持續發展。

處優勿敵，學會示弱退讓。在日常生活中，“圍師必闕”也體現為一種寬容和豁達的處世態度。在工作生活中，我們可能會因為機遇、能力等因素取得領先或比較優勢，有的人或許有缺點和犯錯誤，但不能就此高人一等而盛氣淩人，更不能心生傲慢而咄咄逼人，把人一棍子打死，極盡打壓和排除異己。如此，只會令人反感產生敵意，把不如你的人推向對立面。

其實，當一個人發展比他人順利和領先時，很容易引發妒忌和猜疑，甚至詆毀攻訐。這需要有“處優勿敵”的藝術，曾國藩曾說：“話不說盡有餘地，事不做盡有餘路，情不散盡有餘韻。”在與人交往中，得意時需懷有善意。如果我們學會示弱，適度退讓，不要全面證明自己是對的，更不要全盤否定別人，不把別人逼到牆角，善於給對方一個臺階下，給別人留一點面子和尊嚴，不僅能夠化解矛盾，還可能化敵為友，贏得對方的尊重和感激。正如心理學家阿德勒指出的，完美人設易引發反叛，適度暴露弱點反而增強吸引力。

站在文明演進的高度審視，“圍師必闕”早已超越具體戰術範疇。它既是對“過猶不及”古老智慧的傳承，更是對現代系統思維的完美詮釋。這種“留白”智慧啟示我們：真正的強者，懂得在得意時釋放善意；真正的格局，始終在高光處優時低調示弱。當我們在未來和長遠的變化中，以“圍師必闕”的留下伏筆，就能在人生之路上走得更從容和堅定。（照片翻攝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