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造就繁華 安定人心的歌聲
臺灣歌廳文化
用人情守住最後一寸地
文．陳彥竹 圖．呂柏賢
三、四十年前，西門町仍是流行文化中心，峨嵋街、漢口街、西寧南路上的紅包場一間一間開，最繁盛時期每天穿梭在紅包場的客人有三萬多人，全臺有多達三十幾間紅包場，但到現今，卻寥寥無幾……。
事實上，紅包場只能說是別名，而非正式名稱，因為過去歌廳的營運模式，購買門票、點壺茶水，悠閒地欣賞。
從一九六○年代興起的「紅包場」，主要客群多是當時中國大陸撤退來臺的軍官、軍眷。為了提供他們一個「懷念過去」的地方，歌廳從歌曲，到布置，大多模仿上海歌廳的樣子呈現。
也因身處異地卻還能有熟悉的娛樂環境，因此，沒事就到歌廳聽歌，成了六、七○年代許多人茶餘飯後的消遣。
而有些觀眾為了鼓勵、感謝歌手，便千方百計地將紅包藏在花裡頭送給歌手。這種案例一出現，跟風似的，用紅包打賞成了主流，而歌廳的消費模式也間接演變成將茶水錢放入紅包袋給演唱者，由演唱者代為付款。一來讓演唱者與觀眾有多一分互動，二來也促使觀眾多放一點「打賞」費，因此紅包場名稱便廣為流傳。
有趣的是，即便是數十年前的互動模式，也與現今「直播」收入的來源─「打賞」不謀而合，台下觀眾如同粉絲，聽得開心了、看表演看得愉悅，就獻上紅包表示自己支持的心意。
昔日繁華更迭
歷史仍佇立
走在西門町街道上，店面的更迭，逛街人潮的國籍與年紀，每年都有所改變，唯有繁華熱鬧是不變的事。
三十年前，不需要等待假日，下班時刻一到，西門町熱門休閒場所─歌廳，即充滿了天天報到的常客。歌廳高峰期，也是臺灣股票上萬點的高峰期間，「上午玩股票，下午去歌廳，是許多人的生活型態。」歌手白金燕表示，「有這樣的娛樂場所，也相對的減少了社會問題」。
過去從五燈獎唱到群星會的紅牌歌手常葳威說：「我們這些歌手，當時一天趕上三、四個地方演唱，是很正常的事。」光是小小的西門町，全盛時期就有多達十一間的歌廳林立。
時至今日，走在這個流行文化的國際戰區，美、日、韓品牌應有盡有，卻發現其中仍錯落著有些斑駁的復古歌廳招牌。雖然已經不再是主流，西門町仍在營業的歌廳僅剩下四間，這些堅持守住歌廳文化的店家，讓招牌仍然佇立，不僅訴說著西門町的繁華歷史，更道出臺灣那一段穿越五十年撫慰人心的歌廳文化。
歌聲走廊 穿越時光
歌廳門口，各種歌手宣傳照映入眼簾，有大有小，還有單獨看板，清楚的沙龍照以及藝名。還未聽到歌聲，就先欣賞一回，不禁讓觀眾對歌聲有所期待。
一位約八十歲的伯伯進入歌廳，不同的歌手見到他，都熟悉地打著招呼聊上兩句，「伯伯是常客，他很支持我們，都會來聽我們唱歌，」歌手白金燕介紹著伯伯，顯示歌廳、歌手與聽眾緊密的好關係。現今，對他們來說，歌廳已經不是一個工作、消費的場所，而是寄託生活的一部分。
或許是為了方便讓台下的聽眾獻上支持的紅包，舞台並不高，但是歌手白金燕的舞台魅力卻不減，華麗的衣賞、艷麗的妝容，全場僅有一道燈光，不偏不倚地打在舞台正中央。
正值下午三點半，已經是歌廳人潮高峰時段，但台下僅有幾桌來聊天談事的客人。即使如此，白金燕嘹亮又溫暖的歌聲，仍是滲透每一個座席，許多獨自前往的伯伯，安靜的、專注的直視著舞台，欣賞著每一首歌。
這些因為國共內戰，無法回到家鄉的老兵，隻身獨留臺灣的落魄與鄉思，在這裡得到了慰藉，「我們都會選些那個時代的歌曲與大陸的歌來唱，常常有聽眾聽到哭，尤其是那首明月千里寄相思，」常葳威細數手上的歌單，對於聽眾的喜好瞭若執掌，憶起當時的氛圍，自己都會忍不住濕了眼眶。
歌曲改變
訴說著環境更迭
但是這樣的場景已逐漸轉變，就在開放中國大陸探親後，歌廳客源大減；除此之外，ＫＴＶ開始流行，也是歌廳發展的一大阻礙。「過去聽眾專注聽我們的歌聲，中國大陸的競爭歌手來臺之後，花樣越來越多了。」歌手李金華說。
中國大陸歌手登台之後，在表演形式上帶來了很大的改變，演唱時間因為歌手遽增，從半小時的表演時間被縮減到剩下五分鐘。而在這五分鐘得吸引足夠的目光及紅包的狀況下，競爭心態高漲，導致歌手在唱歌時，使出各種奇招，有加上舞蹈的、穿得越短的，互動更多的……，這些競爭漸漸改變了歌廳單純的樣貌。
「過去要走上歌廳舞台，其實沒這麼容易，不是敢秀敢表現，就可以登上豔麗舞台。」白金燕拿著歌手證這麼說。眼前這個走入歷史的「歌唱演員證」，訴說著考試的艱難，歌手翟曼芳以及李金華，也紛紛回憶起當時考試的種種，「還要自己帶樂手，現場也沒有麥克風！要背上兩百多首歌曲，現場抽考」！
「去考試的人，大概只有一半會通過！」看著他們談起對於準備歌曲的認真，以及說到檢核時的緊張，感受到即便已退休的他們，仍散發著歌唱的專業以及熱忱。「但是現在的歌廳已經沒有人在查歌手證了！」話鋒一轉，道出了這個環境對於唱歌專業不再那麼要求的無奈。
不求大展鴻圖
只望細水長流
金鑽餐廳老闆褚豔玉說到，歌廳撐到今天相當不容易，路上的街頭藝人竄起，科技也持續進步，想看表演各處皆是。因此歌廳所掌握的，仍是過去的舊有客源，「保持表演的原味，是生存之道，還有營造熱鬧氣氛！」褚豔玉將過去喝茶賞歌的地方，增添了餐點服務，讓聽眾用餐之餘，身心靈也能放鬆。
而表演的歌曲，從過去思鄉歌曲，漸漸轉為臺語歌曲，不同於以往的經營方式，訴說著客群的轉變。談到面臨漸漸逝去的觀眾，該如何持續經營這個臺灣的回憶之地，褚豔玉笑笑地說：「年輕人本身都不是聽眾、歌手了，更不可能讓他們來經營！」一方面是知道接班無望，一方面也透露著轉型上實在困難。
褚豔玉與白金燕過去皆從歌手做起，當初遇到歌廳經營者想轉讓，於是尋求各界資源，一同保留住歌廳。「我只希望這裡能夠細水長流，穩穩的讓姊妹們開心上班。」褚豔玉也提到，平時的收入只能打平開銷，最主要的收入來源來自於舉辦活動，「歌手生日都會舉辦生日會，邀請聽眾一同慶生吃蛋糕，聖誕節也同歡慶。」這是歌廳最令人感到溫馨的時刻，也是數十年後，能重現歌手、聽眾齊聚一堂，熱鬧坐滿歌廳，熱烈互動的美好時光。
這份「讓姊妹們開心上班」的心意，也正是歌手們愛上這個舞台最大的原因，歌廳的這份真性情交流，讓愛唱歌的他們，用歌聲伴隨著人情味，共同創造回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