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神：虛實之間的人性料理
廣告詞是假，消費者是真；
食神是假，爆漿撒尿牛丸是真；
中國廚藝學院是假，少林寺廚房是真；
權力是假，情義是真！
電影《食神》是提到電影中的美食競賽時，我很快會想起的一部，一九九六年周星馳的代表作，二十年過去，偶爾還是會在有線電視的電影台裡看到。周星馳的電影常在電影票房與電視收視率上同時創造佳績，而且不斷重播的收視率還是維持得很好，這是很難得的狀況。
任憑嬉笑怒罵，再加上詛咒現實的周氏喜劇風格，應該是港台觀眾都很熟悉的話術，那些尖酸刻薄卻又讓人哭笑不得的台詞，句句指桑罵槐直指權勢階級，又不時調侃裝模作樣的偽君子，這些話聽在小老百姓耳中，很是紓壓，套句星爺的話，真是太爽了！所以有一段時間台灣有線電視的電影台新片買得少時，最常用周星馳的電影來頂時段，雖然常被民眾罵，再播我們都會背台詞！但有趣的是，電影台播了，收視率還是好。
《食神》一開場，沒有滿漢全席，起手式反倒是落在一碗雜碎麵上。
一晚，落魄的史蒂芬周（周星馳飾）到了市場的小麵攤上，直接點了碗雜碎麵，而長相奇醜的老闆娘火雞（莫文蔚飾），相當粗魯的三兩下就把麵遞給他，沒想到周才吃了一口，就來了一段辛辣小段子：
妳的鹼水麵沒有過冷水，所以麵裡全是鹼水味；魚丸也沒有魚味，妳為了掩飾，特別加了咖哩，但妳太天真了，因為煮的時間不夠，味道只留在表面而沒有進到魚丸內，湯一泡就被沖淡了。
妳的鹼水麵沒有過冷水，所以麵裡全是鹼水味；魚丸也沒有魚味，妳為了掩飾，特別加了咖哩，但妳太天真了，因為煮的時間不夠，味道只留在表面而沒有進到魚丸內，湯一泡就被沖淡了。
好好一份咖哩魚丸，被妳做得既沒有魚味又沒有咖哩味，失敗！
蘿蔔沒挑過，筋太多，失敗！
豬皮煮太爛，沒咬勁，失敗！
豬血太鬆了，一夾就散了，失敗中的失敗！
最慘的就是大腸了，裡面根本沒洗乾淨，還有坨屎……
老闆娘火雞不示弱，立刻回嘴：
既然是雜碎麵，有兩塊屎又怎麼樣？拿面紙擦擦吧！
這樣的電影開場，不只與美味無關，更是讓人倒盡胃口，乍看盡是諷刺底層粗食與卑微的人生，何嘗不是對他們兩人當下生命處境的嘲諷。周星馳的犀利不只砍殺敵人，對自己飾演的角色也是絲毫不手軟，踐踏再踐踏背後，經常可以感受到作者冷冷的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眼角不知有沒有一丁點淚光。
雜碎麵，是電影《食神》的開場，也是電影中讓食神從雲端上墜落地獄的關鍵食物，在史蒂芬周最意氣風發的時候，他傲慢無禮，待人苛刻，以權勢修理人不手軟，更糟的是他已經忘了廚藝與料理的真價值，反而是用盡宣傳包裝手段行詐騙之實。在一場分店開幕的記者會上，他被自己的手下和勁敵出賣，栽在一碗雜碎麵上，而上述的台詞，也就是他當時被批評的話語，透過誇張嬉鬧的演出，更是殘酷的對照。
在記者會上食神自知理虧而無力反擊，那天他失去了一切榮華名聲；而在夜市麵攤上，他沒接下老闆娘的面紙擦掉大腸裡的那坨屎，反而是厚著臉皮要求：給點錢吧！甚至還不惜秀出自己曾經是「食神」的那張臉，來乞討。這樣的劇情若是寫實手法的呈現，應是暗黑系的沉重，但周星馳總是有辦法嘲弄著人性的卑劣與戲劇手法，讓這一切成了荒唐鬧劇，其實底子裡現實的刀是砍得刀刀見骨。
整部電影，以搶奪食神寶座的美食競賽為主軸，有競賽就有評比，自然就得對料理提出觀點，這部分當然也是這類電影好看之處，讓人著迷的日本動漫《中華一番！》已是其中代表，主角小當家的料理精神與評審誇張評比的嚐味舉動，都已經成了這類戲劇的仿效原型。
例如在《食神》中，有一場戲中戲的廚藝競賽相當瘋狂，乍看史蒂芬周非常瀟灑的當評審，面對各路廚師的大菜……
圖說：「黯然銷魂飯」如何對抗塞滿山珍海味燉煮的「佛跳牆」？
「皇帝炒飯」｜把飯鑲入蝦裡蒸熟，再以極品食材鮑魚、官燕料理。
食神卻說這炒飯味道雖好，可惜飯太軟，只顧強調食材，卻忽略了炒飯最基本的嘗試就是應該要用隔夜飯！零分。
「錦繡多味魚」｜廚師把五種珍貴魚肉切下，重新拼成一條魚再做烹調，讓人一道菜可以吃到五種魚的口感。
食神卻連嚐一口都不願意，直接批評這魚的樣子就像受了輻射污染，名副其實的多餘（魚）！零分。
「金縷佛衣」｜刀工精細的一道素菜，大廚用豆腐雕了一尊臥佛。
食神稱讚完刀工後，問大廚：「花了多少時間雕呀？」大廚回答，一天。食神大罵，你只顧雕豆腐，用了一天完成一尊佛，但你的豆腐也臭了呀！零分。
「乾坤燒鵝」｜食神一碰燒鵝，直說零分！因為燒鵝已經冷了。但這時大廚卻把燒鵝切開，露出熱騰騰的禾花雀料理，這驚喜總該得獎了吧！
但食神遲疑了一下，還是給零分，因為廚師樣子太醜，一副凶神惡煞模樣。醜也有錯？是呀！因為食神說，廚師也要考慮食客的細緻心理反應，像這樣的廚師把菜送上來，實在令人食不下嚥。
評審結束，食神開示：「廚藝之道，最重要就是一個字：心！只有用心才能做出最好的菜。」
於是他現場露一手「彩虹鮮花拔絲」！讓現場廚師們大開眼界，試吃後紛紛大嘆：太好吃了！
這場戲的評比觀點，沒有什麼不對，甚至相當政治正確，以誇張的情節暗諷了當下料理界越來越偏差的亂象，廚師們經常只為了追求花招表象而忘了料理真髓。但若只是諷刺，那還不是周星馳，最後他真正要推翻的其實是自己，是更多數鄉愿的偽君子，也是看電影的觀眾！
原來這一切竟是一場戲，是為了打造食神真懂料理精髓的一場演出節目。整套都是安排來的，劇情的設計都是演員演出加上節目後製的剪輯，就連食神讓人感動的用心料理「彩虹鮮花拔絲」也是假的，拔絲是水晶膠加上雙氧水做的。
還記得當年第一次看完這段劇情時，我實在對周星馳感到太好奇了，參與創作演出的他到底是怎麼看待人性和自己？他是那麼銳利的抓住人性的弱點，嘲笑並翻弄它，然後又若無其事的哈哈幾聲狂笑後，走開。
「我就是讓你們猜不透！讓你們這些笨蛋猜到，我就不是食神了！」
我忍不住想，他心裡更想說的會不會是：我就是讓你們猜不透！讓你們這些笨蛋猜到，我就不是周星馳了！
電影《食神》，彷彿是一場遊戲在虛實之間的人性料理大賽。他戳破了料理行銷界的暗黑手法，什麼刻骨銘心的大骨，濃情化不開的血，情比金堅的炸豬皮，一生只愛一次的魚丸，天長地久的韓國野生蘿蔔，無限纏綿的麵……十足耍嘴皮子的周氏台詞，但回到現實，這還真是行銷手法，而且是消費者愛聽的。
廣告詞是假，消費者是真；食神是假，爆漿撒尿牛丸是真；中國廚藝學院是假，少林寺廚房是真；權力是假，情義是真！
情和義，是電影故事裡的另一條主線。
麵攤老闆娘火雞對食神的情義是電影裡難得的真情。火雞姐幾番為了救史蒂芬周，身陷險境。但就如同她愛唱：「情和義，值千金，上刀山下地獄有何憾，為知己，犧牲有何憾……」她對食神的愛是誰都擋不了的，哪怕史蒂芬周落魄的寄居在市場時，對這些市場裡的俗人其實是充滿鄙視的，他眼裡依舊只有權與利，但火雞姐還是無可救藥的崇拜他。
階級歧視始終是現實的存在，在食神眼中就像是滿漢料理與雜碎麵，如何能擺在同一張桌上呢？就像有場戲，市場裡大家想著要合夥開一家專賣爆漿撒尿牛丸的店，幾個人幻想著：如果我們有錢之後……火雞姐想的是可以買一組新的卡拉ok了；市場老大笑火雞笨，當然要買房囉，可以當包租公；食神則笑兩人呆，有錢當然是繼續開分店，一間變兩間，兩間變四間，四間變八間，然後上市、炒股票、買地皮……
一場戲一分半鐘，三人即是現實，即是社會。
以競賽為背景的故事，最後勢必要來一場總決賽，美食競賽如是，賭神大賽、摔角大賽都一樣。《食神》最後一戰也一樣要壯烈，這時候的史蒂芬周經歷了生命的大起落，白了頭髮，也不再嬉笑耍寶，因為火雞為了救他而犧牲了，而他在少林寺廚房也終於悟到了真正的廚藝精神！
圖說：乍看是很簡單的一碗叉燒飯加荷包蛋，卻充滿了情義！
大賽上，食神要與當年背叛他的敵人對戰，比賽菜色是「佛跳牆」。這場料理大賽過程中，倚天劍對上屠龍斬、祥龍十八炒對上打狗鏟……對白看得我忍不住笑，這台詞要是外國人看一定一頭霧水，翻譯大概都會詞窮吧！
最終，對手當然是使出暗黑手段毀了史蒂芬周的料理，當一無所有後，比賽只剩兩分鐘，食神自問「什麼才是真料理？」於是他用盡全力使出黯然銷魂手，做出了一碗「黯然銷魂飯」，乍看是很簡單的一碗叉燒飯加荷包蛋！但那是他對火雞姐情深義重的犧牲與愛，所能給予的至深回饋。
叉燒飯如何對抗塞滿山珍海味燉煮的佛跳牆？劇情至此若硬要轉到開心大結局也太難了，因此裁判雖然從這碗飯裡吃出了真愛，但仍迫於權勢將食神獎牌給了對手。
「根本沒有食神，人人都是食神！」
心碎又憂鬱的史蒂芬周終於說出了他對料理的真心體悟。但這部電影在當年可是聖誕節檔期的大片，結局當然不能那麼落寞，既然要皆大歡喜，結局的逆轉勢必需要神來一筆的創意。
圖說：根本沒有食神，人人都是食神！
果真《食神》最後的結局是神來一筆，真的有神來臨也。觀音菩薩降臨，揭秘史蒂芬周原是掌管烹飪的天神，因為觸犯天條而下降凡間，現在他終於體會到了吃的精髓……總是大好結局呀！惡人終得惡懲，好人等得善報，愛人重生成眷屬。
笑笑哭哭兩小時，這電影談料理嗎？
還真是徹頭徹底的進廚房，電影是料理手，人性彷彿是蝦肉泥凍，被包裹在嬉笑怒罵的劇情牛肉裡，看這部電影就像是咬下了周星馳特製的「爆漿撒尿牛肉丸」，大快朵頤間，他所捕捉的人性弱點隨時爆漿而出。
（附帶一提，這部電影當年票房大好，甚至在料理市場還真的跟上電影潮流推出了「黯然銷魂飯」與「爆漿撒尿牛丸」，深受歡迎！直到現在還是香港的人氣美食。）
本文摘自大塊文化《餐桌上的電影物語：美食、人性與慾望的浮世對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