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別心知兩地秋——評錢利娜《兩地秋》/張勇
張勇
錢利娜的長篇非虛構《兩地秋》,是一部以個人史撬動家族史,以家族史映照民族史,以心靈史映射社會變遷史,以“僑鄉”村莊變遷史折射一百多年來中國社會、思想、文化、政治、民俗、村莊變遷的史詩性鴻篇巨制。小說以中國東南沿海幾個著名的 “僑鄉”為敘事場域,將筆觸深入到那些背井離鄉、遠涉重洋的“小人物”或者普通“家族”身上,在時代潮流的滔滔巨浪中,以小切口、大視野的筆觸,以極其精湛的藝術手法,細膩地描摹了他們在異國他鄉在夾縫生存、在困厄中求生存、求身份認同的艱難蛻變過程。
萬物題材皆藏本心與宿命,自有隱秘的秩序與訴求,靜待寫作者找到與之共振的表達形式。這正好契合了錢利娜寫作《兩地秋》的創作心境心緒心態,虛構和非虛構不約而同地表現在不同的題材領域,展現了不同凡俗的藝術審美張力!
一百多年前,在東南沿海,最典型的如廣州臺山、福建長樂等村莊,誠如作家錢利娜所言:“這些世世代代在浪尖上討生活的無數小人物都有著和海洋潮汐一樣的性格,探索著接近新陸地的新道路,但是到了大洋彼岸,他們的鄉愁將會纏繞一生——無論是臺山的沖蔞鎮、鬥山鎮,還是福州的長樂、潭頭、大宏、澤裡、厚東和曹朱,將重新成為他們的彼岸。”
在這裡,文學是生活(非虛構)的彼岸,現實生活(非虛構)又是文學的彼岸。《兩地秋》是“僑鄉”的彼岸,“僑鄉”不就是錢利娜的彼岸!可謂相得益彰。
《兩地秋》採取了“離去——歸來——離去”的情節模式,自始至終貫穿著“鄉愁”這一永恆的文學母題。錢利娜義無反顧地選擇了一個個被時代浪潮裹挾衝擊下的再平常不過的東南沿海小村莊,並聚焦于生活在普通家庭中的小人物群體,深入他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從居住的物質和社會環境細膩描摹,進而走入他們的人際關係場域——鄰里、兄弟姊妹和親屬之間,甚至在異域文化背景下的心理無力感、無助感和無奈感,乃至於對他們的精神世界、心理艱難蛻變過程深入探究和剖析,並最終作出最無情、最犀利的心理拷問,直抵靈魂的最深處——《雲上的妻子》常敏對坐在暗處的影子(已過世的妻子阿菊)嘀咕:“阿菊,很久沒有聽你唱歌了。你這一唱,就有一把刀子在我心上劃啊劃……”他們的故事到此戛然而止,留給讀者無窮想像的留白。
這群海外“淘金者”,他們為了個體的生存、為了改善家庭生活的理想、為了摯愛的親人過上更好更體面的生活,漂洋過海,在異域陌生的土地上紮根、掙扎和奮鬥。《母親的時鐘》講述父母的愛情故事,伴隨著撕裂的跨國顛簸奔忙討生活的艱辛,諸如此類……作家通過一個個奇異跌宕的人生故事,連綴起串一代代在外打拼的華人家族之悲歡離合,這不僅是個人命運的生動描繪,更是一部個性化的心靈簡史,忠實記錄下海外華僑宿命式的一副副栩栩如生之斑駁畫卷,讓人格外歎息。
小說中的“兩地”“秋”具有了明顯的象徵與隱喻。這裡的“兩地”,既是地理空間上的故土與異鄉,也是文化心理上的傳統與現代,一代代海外移民者的拼搏與堅守、困厄與奮鬥,充滿了堅毅向上的動力,同時也充滿了藝術的張力。而“秋”的意象,則賦予了小說一種深沉的宿命感與歷史的滄桑感,使古今中外在此同情點上生生不息;“秋”既是收穫的季節,也預示著凋零與沉澱,這些漂泊者在異國他鄉的“秋天”裡,收穫了物質上的成功或失敗,更在精神上經歷了一場深刻的洗禮與重塑。他們身上所承載的,是中國百年歷史長河中的一個縮影,是無數中國人在現代化與全球化進程中共同經歷的陣痛與新生。
從這個意義上看,廣州的臺山、福建的長樂等鄉鎮的“僑鄉”村莊被小說、被作家賦予了具象化的物質承載體,反復出現的“常村”“李家村”構成了錢利娜藝術世界裡的“僑鄉”“海外村”;“僑鄉”“海外村”的榕樹,倒成了精神的庇護所,守護著在資本與物欲繁榮掩蓋下文化上的凋敝與荒涼,造成極為強烈的反差意蘊意象。廣州臺山的沖蔞鎮、鬥山鎮等“僑鄉”“海外村”無數的家庭成員,他們作為第一代遠渡重洋去海外淘金者,而福建福州長樂潭頭鎮大宏、澤麗、厚東和曹朱等村莊,作為第二代淘金者跟隨著前輩的步伐,他們在苦難中爆出的生命之力和人性之光,以及每個小人物身上的悲歡離合,折射著中國近百年的奮鬥史和變遷史。
這裡虛構與非虛構交融:一實地採訪、紀實;一文學虛構。暗線與明線相輔相成:一條作家採訪的線索,一條是小說故事講述的線索。《兩地秋》燭照著錢利娜藝術世界的天空,熠熠閃耀著文學獨有的光芒與清涼。錢利娜作為見證者的實地採訪與觀察,以及作為小說家的藝術虛構,元敘述和元小說相互補充,像光彩奪目的紅寶石一般,散發著從內到外的詩一般的珠潤玉圓之氤氳氣息,展示著小說不斷被闡釋、重讀的思想和藝術魅力。
看/ 被看,以及背後悲憫的看,構成了小說的反諷意味。小說形式結構與思想意蘊內涵的相互闡釋、相互解構,構成了小說極為豐富的多維度審美視角,造成了藝術審美的多重張力。
從歷史回望到凝眸現實風雲,從百年前到如今已經發生了滄海桑田的變遷。中華民族復興的腳步,從未停歇過。錢利娜回望性的長篇小說《兩地秋》以非虛構和虛構的融合,以富有張力的藝術魅力,彰顯作為小說所擁有的永久之審美藝術境界。
“一別心知兩地秋”,這種異常清醒的錐心之疼,錨定全書的情感內核與精神基調,正是一部優秀長篇小說異常特立獨行的存在。回望是對未來最好的展望與矚目,《兩地秋》做到了。
回望百年滄海,世事幾經更迭,民族前行的步履從未停歇。這份隔著山海、貫穿世代的鄉愁孤緒與命運沉痛感,並非淺淡的抒情,而是紮根現實、叩擊時代的深刻書寫。《兩地秋》以個體悲歡照見家國滄桑,以鄉土根脈承載民族記憶,既是一部厚重深沉的僑鄉精神史詩,更是當代長篇非虛構創作中極具辨識度、思想力與藝術質感的標杆之作,沉靜雋永,錢利娜以回望式的書寫,融紀實與虛構於一體,用克制而深沉的筆觸,賦予《兩地秋》跨越時空的文學價值與審美高度。
【作者簡介】張勇,男,河南新野,南陽市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河南省作家協會會員,中國魯迅研究會會員,中國新文學學會姚雪垠研究會理事,發表學術論文50多篇。作品散見於《人大報刊複印資料全文資料庫》《寧夏大學學報》《華中師範大學研究生學報》《安徽文學》《南腔北調》《中國鐵路文藝》《詩刊》《中華讀書報》《新華書目報》《中國應急管理報》《中國藝術報》《中華副刊》《中國藝術報》《中國新聞出版廣電報》《中國青年作家報》《中國出版傳媒商報》《文學報》《文藝報》《光明日報》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