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代厚

我的工作室在四樓,有一個很長的走廊,外側半截幾乎全是玻璃。站在走廊裏,可以看到琵琶湖,看到方山,和遠方的雲。

中午回去,一只麻雀突然沖到我面前。先是慌張地看了我一眼,趕忙往外飛,但玻璃窗全部是關著的,它一頭撞在上面,咚地一聲掉了下來。

它非常恐懼,圓黑眼珠滴溜溜地轉動著,全身瑟瑟發抖。

我收住了腳步,想著它怎麼跑到四樓來了呢,估計是從一樓進來的,找不到出口,飛到了四樓。

它在這上面出不去,沒有東西吃,沒有水喝,天氣又這麼熱,不出兩天,就會死掉。

我試圖靠近它,想抓到把它放出去。它不理解,以為我要傷害它,趕緊飛了起來,往走廊的北面飛去。

北面盡頭也全是玻璃,一片明亮。它以為那是外面的天地,所以信心滿滿,飛得很輕盈。

結果咚地一聲,它再次撞在玻璃上。這一次要比上一次撞得更重,聲響沉悶,帶著細碎的痛感。

它踉蹌跌落在地上,翅羽淩亂地散開,小小的身子微微發抖。它不明白,眼前明明空無一物,清風、綠樹、流雲近在咫尺,為何偏偏跨不過這層薄薄的阻隔。

它看我靠近,又迅速地飛了起來。這一下,它往南飛,南邊一片光明。

南面同樣是玻璃,它飛得很快,想早一些逃離這迷幻的地方,越快,撞得越重,翅膀拍打玻璃留下淺淡灰羽,再一次跌落在地上。

我不敢再靠近它,怕它再飛再撞,這樣幾次,餓不死,也會撞死的。

它恐懼地看著我,有些絕望了。它挪動了一下小腳,抖了一下翅膀,飛到了窗臺上,看著外面的世界。

它看到了一只灰喜鵲在窗外的樹枝上嘎嘎地叫著,然後歪著頭吃果子。它又看到幾只同伴從眼前飛過,停到辦公樓空調的外機上,對著它叫,估計是呼喚它,卻無從相救。

明明是一片光亮呀,怎麼會飛不出去呢?它再次飛了起來,沖向光明,但再次跌落下來,胸口淺淺起伏,發出一聲低低的哀鳴。

困住它的不是禁錮,是透明的假像。看得見光明,觸得到絕望,大抵是世間最煎熬的困境。

我的心像被一根極細的針刺了一下。怎麼幫它呢?它不可能讓我把它捉到的。你再有善意,對方不理解,也是徒勞。

我突然想到把眼前的窗戶打開,這樣它就可以飛出去了。但它並不明白,它對這一片明亮似乎了有警覺,失敗的慘痛讓它分不清是真是假了。

它從窗前飛過,仍沒有飛出去。我似乎沒有辦法了,心裏為它著急。

我想作最後一次努力,引導它飛向窗口,它突然飛向了樓梯,飛向了三樓,不見了。

三樓的結構和四樓是一樣的,全是玻璃窗,它同樣飛不出去。我為它忙乎了十多分鐘,困意也上來了,我又找不到它,就回到屋裏午休。

下午上完課,我還在想著那只小麻雀,就和同學們說起這件事,大家有些興奮,幾個男生說趕緊去抓,抓來玩。

我跟一個同事說,她一臉的不屑,覺得我大驚小怪的,一只麻雀有什麼了不起呢?死就死唄。

但我仍在擔心著它,不知它有沒有飛出去。我清楚地記得,在四樓樓梯的拐角處,曾掉落過一只斑鳩,我看到它時,它已經死了。

估計也是誤入了這片領域,一直沒有找到出口,最後死了。

這只小麻雀,如果不能在短的時間內找到出口,等待它的也是死亡。以它的智力是找不到出口的,它不可能回到一樓,從大廳的大門裏飛出去。

它怎麼一個人飛進來的呢?它是一個父親,還是一個母親?它將死在這裏了,它的同伴或是它的親人們並不知道。

如果是一個人呢?處在這樣的困境,我們可能會很同情他,很想幫他。生活中是有這樣的事發生的,一個人困在一個什麼地方,得不到救援,最終死了。

我們的心可能會為之悲傷。如果是我們自己的親人呢?那悲痛會深很多。

當然,它只是一只小小的麻雀,並不是人。但它也是一個生命呀,本來是鮮活的,卻正在走向死亡。對於一個無辜的生命,死亡總是一件悲傷的事,在生命面前,眾生平等。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仍想到了那只麻雀。

其實,我們有時也像這只麻雀,困在某種“玻璃房”裏,奮力衝撞無形的壁壘,一次次受傷,卻總看不清生路所在。

有時旁人遞來了指引,我們滿心戒備、刻意躲閃,固執地只用自己的方式橫衝直撞,任由疲憊與迷茫包裹自身。

第二天中午,我再次來到工作室,走出電梯的一瞬間,那只小麻雀突然又飛到了我的眼前。我有一種莫名的驚喜,它還活著,只是看上去,比昨天疲憊了很多。

它怎麼又飛到了四樓,飛到我的眼前呢?難不成有一種感應?它知道我在擔心著它?

這一次,我打開了四樓所有窗戶,為了引起它的注意,我把一張白紙用膠帶纏著,掛在了窗外,在風中輕輕飄動起來。

它看我走近,仍然逃離地飛起來,但它看到了那個飄動的白紙,朝著那個方向飛去,終於成功了。

它從我的眼前飛過,飛出了窗外,飛向了藍天,細小的身影很快消融在漫天流雲裏。

它沒有回頭看我一眼,更不可能說一聲謝謝,但我的一顆心徹底地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