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成文

高考如一把利劍,整天懸掛在我們這些想跳出農門的孩子頭頂。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期,高考是許多學子將心中理想藍圖繪為現實的唯一途徑。

大哥早已為我樹立了榜樣,他大學畢業後,在一所中學擔任高中語文教師。受大哥的影響和家人的鞭策,我只得放下玩耍的心思,用加倍的努力來彌補自己的“愚笨”。

從學生寢室窗戶望出去,我發現不遠處有一盞白熾燈徹夜通明。一打聽才知曉,那裏是一處建築工地,正在修建廠房,為防止有人偷盜建築材料,那盞白熾燈才整夜長明。

我們四位好友仿佛在茫茫大海中尋得了光亮,決定在晚自習結束後,到那盞白熾燈下繼續學習。那個年代,“笨鳥先飛”“勤能補拙”“寒窗苦讀”這些勵志話語廣為流傳。

第一天晚上,我們惴惴不安地來到工地,輕腳輕手地順著一排木梯走到白熾燈處。白熾燈下,橫七豎八地堆放著各種木材。這些經鋸子加工後的木塊,雖表面粗糙,卻足以讓我們滿心歡喜。我們席地而坐,將木塊墊在雙膝之上,一張簡易的“書桌”就形成了。

我們各自學習,又相互探討。有人遇到學習疑惑,便會提出來和大家交流。眾人各抒己見,激情暢談,音量過高難免打破了工地夜晚的寧靜。

一束明晃晃的手電筒光朝我們緩緩照來。彼時我們心中毫無慌亂,我們行為端正,一不偷盜二不滋事,無懼他人盤問。一位身裹軍大衣的老人走到我們跟前:“你們幾個孩子不回家睡覺,在這裏幹什麼?”老人的語氣,比寒冬裏的石頭還要冰冷生硬。他的目光在我們身上掃視,誤以為我們覬覦工地的建材。我們說了一大堆好話,老人翻看了我們的書本後,才終於相信我們是來借燈學習的。我們和老人沒有過多交談,隨即繼續埋頭學習。老人在工地巡邏一圈後,便回到簡易工棚休息了。說實話,這般嚴寒的天氣,誰願意捨棄溫暖的被窩,待在寒風凜冽的室外呢?

我留意到一個細節,當老人確認我們是來借光讀書後,不止一次抬頭望瞭望我們頭頂的白熾燈。

這是我們四人的秘密,也是我們為節省家裏開支,爭分奪秒備戰高考的專屬辦法。凡事貴在堅持!除了週末和暴雨天氣,我們從不間斷夜間的燈下學習。第二天晚自習過後,我們依舊如約前往。還未走到燈下,我們便驚喜地發現,這一晚的白熾燈,比前一晚明亮了許多。

我們一心專注學業,無暇顧及這些瑣碎小事。約莫半小時後,熟悉的手電筒光再次緩緩靠近。我心中暗自疑惑:這位老人難道又把我們當成小偷了?昨晚明明已經核查過了。“孩子們,這盞燈亮不亮?”老人開口告訴我們,燈泡瓦數太小,四個人一起看書光線太暗,怕影響我們讀書寫作業。他昨晚回倉庫翻找許久,都沒找到大功率燈泡,於是白天專程去鎮上五金店,為我們買了一盞瓦數最大的燈泡。我們頓時為自己剛才狹隘的想法感到愧疚不已。老人自掏腰包為我們更換了燈泡,我們連忙詢問價格,打算下周還錢給他。即便我們再三勸說,老人始終不肯收下一分錢。他說,想把我們刻苦讀書的故事講給他貪玩的孫子聽,希望那個不願讀書的放牛娃能夠醒悟,重返校園。

我們四人,憑藉夜夜多付出的努力,在千軍萬馬的高考獨木橋上奮力爭先,最終不負苦心,四人全都如願考入了心儀的學校。

大一暑假,我們相約重返工地看望老人。昔日的工地早已變了模樣,三棟高樓拔地而起。向旁人打聽後得知,那位不知姓名的老人早已跟隨施工隊伍,奔赴下一個建築工地了。心中雖有遺憾,但我們始終堅信:老人奔赴新的工地,也一定會為更多逐夢的人,點亮一盞通往未來的明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