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光慧

社區的門口有一個賣辣湯的小攤,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聚滿了客人。這裏的辣湯味道純正,香氣撲鼻,配上剛出鍋的油條和肉包子,熱乎乎地吃下去,一天都洋溢著幸福溫暖的感覺。

這使我想起以前做辣湯、喝辣湯的事情。

那時候的農村,白麵屬於稀缺物品,平時捨不得吃,只有在過年的時候才能拿出一點來蒸饅頭、包水餃,至於平時拿出來一點做辣湯,那真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

在做辣湯的時候,我們舀出半碗麵粉倒進一個黑色的小瓷盆裏,添上一點水,然後用手不斷地攪動。麵粉遇到水以後,就變成了一縷一縷的麵絮,隨著不斷地攪拌,麵絮又粘成了一個麵團。我們向盆裏面撒上一些幹麵粉,把粘在盆壁上和手上的麵粉一搓,和它們摻在一起就揉成了一個光溜溜、硬邦邦的麵團。瓷盆是我們和麵做飯專用的,裏面塗著一層黑乎乎的瓷釉,光滑油亮,潔白的麵團放在裏面,就像臥著一個胖乎乎的麵娃娃。我們還要找來一個乾淨的毛巾蓋在上面,讓它“醒”一下,讓麵團裏的每一顆微粒都得到充分的滋潤,麵團才會變得更加的筋道。

大約二十幾分鐘的光景,盆裏的麵團就變得非常的柔軟了。我們把它放在清水裏像衣服一樣地揉搓漂洗,漸漸地,麵團中的澱粉就溶在水裏,清水變成了渾濁的奶液,有的澱粉還會沉積在盆底,白生生的,又細又滑。這時候,麵團又漸漸地變成了一縷一縷的棉絮,撈出來攥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團軟嘟嘟的、黏乎乎的麵筋。控幹水分的麵筋粘性很大,小的時候,我們經常把麵筋纏在竹竿上去粘樹上的知了猴,它們驚慌失措地狂叫著,掙扎著,卻越粘越緊,最終還是成了我們的俘虜。

我們把麵筋用清水淘洗過兩、三遍以後,就在大鐵鍋裏燒一點水,把它放進去,用筷子不停地攪動,我們叫做“甩麵筋”。隨著鐵鍋慢慢騰起的水霧,麵筋也漸漸地散開,舒展開來,就像一縷縷浮動的白雲。鍋裏水燒開了,麵筋也就被徹底打散、定型了,我們再把洗麵筋的澱粉水倒入鍋中,加入拍碎的生薑,開始熬制辣湯。澱粉的顆粒非常的細膩,受熱時候很容易粘糊鍋底,所以要不停地攪動。大約要經過半個小時,鍋裏的湯汁就漸漸地黏稠了起來,翻滾著水花,最後形成了半透明的糊糊。這時候,我們打入雞蛋,加入海帶絲、豆幹絲和青菜葉,再加入胡椒粉、精鹽、香醋、香油,辣湯的香味就飄滿了村子。

出鍋的辣湯汁液濃稠,加上黃色的蛋花、綠色的菜葉,色彩光鮮油亮,看起來就讓人食欲大增。煮熟的麵筋吃起來清香筋道,並有一種肉質的鮮美。麵筋的主要成分是植物蛋白,裏面的麥醇溶蛋白和麥穀蛋白,可以增鮮、提鮮,是製作味精的主要原料,辣湯的精妙就在於麵團經過水洗,把澱粉和蛋白質分離出來,裏面既有小麥原始的醇厚濃郁的香味兒,又能激發出蛋白質特有的鮮美。辣湯中的薑汁和胡椒味道辛辣,香氣濃郁,再加上醋香和芝麻油香兒,喝起來酸辣爽口,鮮香濃郁,就像在品味一種人生的滋味,回味悠長。

魯南的辣湯起源於清朝光緒年間,距今已有上百年的歷史。它製作方法獨特,營養豐富,味道鮮美,一直受到人們的喜歡。我們這裏把做辣湯叫做“洗辣湯”,一塊普普通通的麵團經過不斷地清洗、揉搓和淬煉,最終成為一碗醇厚、鮮香的美食。其實,這就像人一樣,經過世事的磨礪和歲月的沉澱,才能去掉人性的浮華,顯出質樸清新、溫和內斂的生命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