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炎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我在重慶工作數年,每年可享有一次探親假,未婚二十天,已婚再加十天,路途另計。從重慶回安慶,順江而下,萬縣是必經之地。

“嗚——”,東方紅客輪一聲低沉的長鳴劃破江面,萬縣到了。也許是即將進入險峻的三峽,需要整備減壓,也許是控制流量,客輪總要在此停靠數小時。乘客借此魚貫登岸,活絡筋骨,順便搜羅一些萬縣的土特產品。

已是亥時,碼頭上的路燈如一排螢火蟲。我們拾級而上,石階陡峭綿長,爬上去已累得氣喘吁吁,昏黃的燈光映照著喧囂的露天夜市。山貨、柑橘、竹器、藤器琳琅滿目,尤以籐椅最為出名。我徑直走向攤位,相中了兩把藤條飽滿、紋理自然、色澤勻稱、溫潤包漿的籐椅。

那時一副籐椅約莫二十五元,抵得上我大半個月的薪餉。但小販們眼神更亮,他們盯著我的一身工裝,悄聲問道:“帥哥,有全國糧票不?可以香應點噻(四川話:便宜點)。”

那個年月,全國糧票比鈔票還硬通。光有鈔票解決不了肚子問題,即便是下一碗麵條買幾個大饃,得有糧票。幾番討價還價,我最終掏出三十斤全國糧票,換走了那兩把純手工編制、還散發著一股淡淡清香的籐椅。至於算不算“香應”,只有天知道。

籐椅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我一手提一只,回到船上便將它們系在過道上的欄杆外。既不占地,也不擋道。

翌日破曉,船入三峽。晨光熹微中,我看見客輪兩側的欄杆上,竟掛滿了樣式各異的籐椅,還有盛滿柑橘的小竹蔞。那是天南地北的遊客,從萬縣帶走的念想。江風獵獵,籐椅輕輕晃蕩,竹蔞裏散發出一陣陣橘香,伴著從船艙裏飄出來的歡歌笑語,成了長江上一道獨特的流動風景。

歲月流轉,近半個世紀已逝,如今購物早已無需票證,萬縣也改名萬州區了。江面上浪花依舊,不知那陡峭的、仰望無際的石階是否還在。只是每當我行至江邊,總會想起那些年曾經順流而下的旅途,想起昏黃路燈下那句“香應點”噻,想起晨曦裏滿欄杆的籐椅,搖搖晃晃,如這一江碧波,蕩漾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