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智症患者尋死怎麼辦?親子作家彭菊仙,著有《家有青少年之爸媽的33個修練》、《家有青少年之父母生存手冊》等暢銷書,她於《五十歲後我的媽》一書中,以一位女兒最真實的姿態,誠實紀錄了與失智母親告別的10年,寫下幫母親換尿布時那份全然的信任,也寫下母親從強悍少女退化回嬰兒的脆弱。以下為原書摘文:


迴路不通的大腦會急轉彎

有一天,我回老家,老媽呆坐在客廳,一動也不動,沒開電視,沒開任何一盞燈,我問她:「怎麼到處都暗眠摸、不開燈呀?」老媽渙散的眼神才倏忽從一片荒漠中對起焦。老媽甚至常常不知道自己還存在。

老媽從偶爾把我們女兒當成她妹妹,到常常把她的大女兒、我的大姊當成她媽媽,再後來,女兒們、孫女們又忽然變成她不太熟的看護。她會突然變得好客氣、好有禮貌地對女兒或孫女說:「欸,小姐,拜託啦,請你帶我回家好不好?」

她的漂亮孫女捧起外婆的老臉,鄭重地問她:「外婆,你看看我,你告訴我,我是誰?」腦袋迴路已處處不通的老媽當然想不起來,但大半輩子以來特別機伶的她,卻發展出各種化解尷尬的大腦機轉,好像碰到路障就會自動繞道,老媽的大腦繞出邏輯嘛也通的一條生路。

老媽凝視良久,大約想起來眼前是某個她從小看到大的「孫」,但仍想不起名字。突然,她狡黠一笑,竟反問孫女:「哪有人不知道自己是誰啊,你自己是誰,你不知道嗎,幹嘛還來問我?」說完,老媽咯咯咯地笑起來,居然享受起「將人一軍」的得意。

某天,我問老媽:「媽,你有4個女兒,她們是誰?叫什麼名字?」老媽停下來很認真地思考女兒們的名字。良久,老媽回道:「我有4個女兒,她們叫什麼名字⋯⋯叫什麼名字呢?她們叫⋯⋯叫⋯⋯叫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說完,自己又咯咯咯笑起來。

失智中期時,老媽想不起來的人事物,她會妙答出失智版的「腦筋急轉彎」;她不想回答的,也機巧地拿自己「失智」當保護色,裝傻跳過。我們驚呼老媽應是失智者裡的天才,而且是搞笑天才!



沒有盡頭的死寂之路

但我觀察到,每次老媽自己咯咯咯笑完之後,就皺起眉心,陷入好一陣子陰沉的靜默不語,就像一個常常考高分的績優生,懊惱自己不該失常一般。然而,這種陰沉的靜默在老媽進入「重度失智」之後就不見了。老媽每天從無望中醒來,荒蕪了一整天之後,又在無望中沉沉睡去。

老媽如同行走在一條沒有景色,更沒有盡頭的死寂之路,時間已沒有意義,靜默早不含情緒。在失智中期,老媽至少能覺知並且痛恨她行屍走肉般地活著,生活裡至少有一個目標:等死,甚至是求死。

這個目標雖極其暗黑,極其消極,卻極其明確可感,老媽因著這個盼頭,乃願意積極地去覺知自己的存在,以便覺察自己離此目標還有多遠。某天我回老家看老媽,一進她房間,就撞見她低著頭、雙掌合攏,嘴裡不停地窸窸窣窣,一串話一串話細唸著。

我湊近一聽,哇,老媽在迫切地禱告:「親愛的主啊,我活得好痛苦,請祢可憐可憐我吧,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活著沒什麼意義,只有病痛,只剩下麻煩別人,求求祢,早一點把我接走⋯⋯」

但失智這個大魔王,它的可怕就在於,它一點一點抽走生活中的樂趣、一滴一滴吸乾病患的靈魂,它要慢慢地玩這個殘酷遊戲,它要永遠連莊,絕不讓病人輕易地與死神相遇,也絕不允許死神輕鬆出招。



淡水河太遠,咱去跳碧潭吧

終於,活得極度不耐煩的老媽,其溫和的禱告轉成憤懣的怒吼:「為什麼該死的人死不了,不該死的都死了!」「媽你是說誰該死?」女兒們極力安撫。

「我這個沒用的老太婆最該死,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每天受罪啊!拜託,你們也一起幫我求求老天,快把我給收走吧!」老媽又從憤怒轉為可憐巴巴的哀求。

女兒們相視無語,換姊夫出來解圍:「媽,我跟你說,排在閻羅王前面的隊伍很長,我媽媽82歲才排到,妹夫的爸爸90歲才排到欸,還沒排到你啦!」

老媽聽罷,用虛弱顫抖的手掌怒拍桌子:「排什麼隊?我要插隊!死哪有那麼難?我直接去跳淡水河不就死了嗎,我現在就要去跳⋯⋯」二姊只能搬出「已讀亂回」這一招:「媽,淡水河離我們家很遠欸,你要不要改去跳碧潭,比較近。

老媽一陣默然,數秒後,非常認真地懇求:「好,那你現在帶我去『碧潭』的『淡水河』吧,現在,就給我去叫一部計程車。」二姊只能順著劇情演下去:「好。但是,你要有力氣走下床,還要有力氣走進計程車,然後,下車還要再走一段路才能到河邊,不然,你也沒辦法跳河啊!所以,你要不要先吃點東西,等有力氣了,我們再去碧潭。」

老媽乖乖點點頭:「那快把飯拿來吧,我吃飽了就出發。」跟老媽亂演「尋死記」,其實只是為了拖過老媽的「短期記憶」。等老媽吃飽,當然就忘了「跳河求死」一事。當然,每隔幾天,老媽的求死鬥志又會升起,也只能且戰且走,即興演出。

淒冷的冬日,二姊買了一個非常大的暖暖抱枕,充電5分鐘,可以暖呼呼持續3小時,而且是卡娃伊的小熊造型。老媽看了超愛,酸溜溜地討拍:「你,就不會給你媽也買一個嗎?我也要一個,你再去買一個給我!」

但是,她老人家「想要跳河」這件事和「想要暖暖抱枕」一點也不衝突,一到傍晚,老媽必會決絕地宣告,她準備要去跳河了。二姊急中生智:「媽,現在淡水河非常的冷喔,你現在去會凍死!等天氣暖一點,我再帶你去跳!」

老媽看看熱呼呼的暖暖抱枕,冷回:「那就把那個暖暖包帶去啊!」二姊沒招了,在廚房一邊煮菜一邊拖延,只好先點頭答應:「沒問題,等我這道菜煮完、起鍋了,我們就來去跳,再等我一下下!」

老媽又變回氣噗噗的老太太:「你媽都要死了,你還等一下?」「快了快了,看,你最愛吃的豬腳來了!」香噴噴豬腳果然帶來一線「生」機,吃得滿嘴油的老媽非常有效地刷掉了大腦裡的跳河劇本。應付老媽強烈的求死意志,必須是個戲精,更必須是個詐騙高手。



想死,又捨不得死

有天回老家探望老媽,一進她房門,就看到她歪歪斜斜地躺在床上,我脫口就唸她:「看你躺得歪七扭八,腳也不伸直,不難受嗎?」邊說邊把老媽的身子扶正。

老媽眼睛都還沒張開就回我:「腳伸那麼直幹嘛?你不知道兩腳一伸直,就要去哪兒了嗎?」「兩腳一伸,不就死了嗎?啊不是正合你意嗎?我看你才不想死勒!你去加護病房那麼多次都沒死成功,其實你心裡根本不想死,對不對?」

我們逗老媽,早已百無禁忌,老媽也早就百毒不侵,而且必須要有此等高荒誕度的規模,才更能有效喚醒老媽漸如一灘死水的大腦。不料,老媽陷入好一陣沉默,突然回我:「我啊,是很想死,但又捨不得死。」

「是哦?」我歪著腦門,「捨不得什麼呢?」
「我的女兒們很可愛啊,我如果死了,就再也看不到了。」

哇,好像迷霧中突然閃出一道清明之光,原來,老媽的腦袋力挽狂瀾地保存著這麼一個她捨不得拋下的寶盒啊,裡面是4個成天跟她酸來酸去的女兒。

我忍不住追問:「媽你說的是真的嗎?」老媽點點頭。老媽心裡有個天秤,一端是她對女兒的舐犢深情,另一端是病老之苦痛摧折,她掂斤估兩一盤算,咦?前者勝出!於是,老媽繼續忍著病老折磨、玩此危險平衡之把戲,一面盡情宣洩苦悶、大膽鬧死,一面抓緊餘命、享受天倫之樂。

老媽愛女兒,果然愛得死去活來!畢竟,老媽的生活範圍愈來愈窄,生活樂趣也隨之愈來愈少。從偶爾能跟我們享受一天的小旅遊,到只能走到附近的星巴克喝杯咖啡,再後來,只能讓我們攙扶著在村子走上幾圈。

直到有一天,當照例要帶老媽出去散步時,老媽突然頓住不動,就從這一刻起,老媽想不起來該如何把腳向前邁開。二姊來電話告訴我:「老媽今天突然忘記怎麼走路了。」我之前以為,失智只會失去記憶力和思考力,沒想到,舉凡大腦連動到的任何運動神經,都會慢慢失去傳導功能。

之後回老家,扶著老媽散步已成為歷史,老媽適應著「輪椅新世界」,我們適應著「輪椅已成為其下半身」的老媽;再後來,老媽的世界只有床鋪和張開眼看到的四面白牆與天花板。那個曾以革命鬥志高喊要來去死的老媽,也弄丟了這卑微的目標。

(本文摘自/五十歲後我的媽:每週和老媽的告別練習之我好想念她/天下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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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授權轉載自《優活健康網》,原文為不想拖累孩子⋯失智母親「要求跳河」!戲精女兒1高招回覆化解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