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麥香憶少年/劉敬宗
劉敬宗
人間五月,風掠過田壟,新綠與麥香一同漫起,總會牽出我藏在歲月深處的鄉間記憶。故鄉有句極實在的俗話“八十歲的老娘都要抽起來剝蒜瓣子”。一句話,便道盡五月農忙的緊迫——時節不等人,莊稼不等人,家家戶戶不分老幼,都要躬身田地間,接住這一季的收成與希望。
我的少年時光,大半都嵌在故鄉的五月裏。那時的鄉村,五月是連軸轉的忙碌,大人們天不亮便下田,直到暮色沉落才歸家,鐮刀割麥的聲響、田間的說笑、栽秧的動靜,混著初夏的熱風,成了最真切的人間煙火。
我們這些讀書的孩子,從不是農忙的旁觀者。每年五月上旬,學校都會雷打不動放十天“農忙假”。這個假期從不是為了嬉鬧,而是讓孩童歸鄉,為大人分擔辛勞。小學生歸家,便守著家裏的細碎日常:看牛、割草、喂豬、打掃庭院、燒火做飯,把後方打理妥當;初中生則要扛起農具,下地收麥、拔秧、運秧、栽插,用稚嫩的肩膀,擔起農家兒女本分。這便是這個假期最樸素的初心。
1976年的五月,那段記憶格外清晰。學校照例放了“農忙假”,可剛過五天,校長便焦急萬分。那年是學校第一次有了自己的農場,在離學校六裏外的黃坡,開荒種了一畝小麥。從播種到管護,全是師生親手操勞,如今麥穗金黃、亟待收割,卻偏偏遇上農忙——學生盡數歸家,老師們多是農家子弟,也都趕回自家田裏忙活,偌大一片麥田,竟無人收割。
我至今記得那位王校長,老家在仁美,本該趁假期歸家幫襯。可前夜一場雨,徹底揪緊了他的心。天剛亮,他便從仁美出發,步行三十多裏路,從海拔五百米的壩區,一步步攀上八百多米的順龍山區。那個沒有電話的年代,捎信全靠輾轉托人,他奔波到傍晚,才好不容易湊來幾位老師,在辦公室裏相對發愁。
“學生都放假了,只靠我們幾人,如何收得完?”
“實在沒辦法,只能等假期結束,學生返校再收。”
王校長望著窗外,眉頭緊鎖,聲音裏滿是無力:“等不得。再遇陰雨,麥穗就要在地裏發芽黴爛,師生大半年的心血,就全白費了。”道理都懂,可四下無人,終究是一籌莫展。
幾人滿腹愁緒走出辦公室,抬頭的一瞬間,全都怔住了。
學校門外的小路上,一長排少年背著麥捆,排著整齊的隊伍,正穩穩地朝學校走來。麥捆壓著他們的肩頭,汗水浸透衣衫,可腳步堅定,眼神清亮。校長與老師們站在原地,看著這隊迎著晚風而來的孩子,瞬間熱淚盈眶,聲音顫抖卻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道:“同學們辛苦了!”
“不辛苦!”少年們的應答清脆透亮。領頭的班幹部上前一步,笑著問:“校長,麥子放在哪里?”
校長連忙引路,聲音都帶著哽咽,領著孩子們把一捆捆小麥搬進庫房。放下麥子,他執意要請孩子們吃飯,同學們卻紛紛擺手:“我們帶了乾糧,已經吃過了。”
這場突如其來的溫暖,源於一群少年最純粹的赤誠。那時我們讀初中,同村的同學住得相近,大聲喊話便能聽得見。農忙最緊張的時節,那場夜雨過後,大人們爭分奪秒、唯恐糧食受損的焦急,全被我哥哥看在眼裏。他身為班幹部,征得父母同意後,便挨家喊話邀約,湊齊了十多位同窗。大家各自帶上鐮刀、篾條、背簍與乾糧,相約奔赴農場,沒有一人推諉。
到了地頭便立刻下地,割麥、捆紮、搬運,沒人計較日曬,沒人抱怨辛苦。餓了就啃幾口玉米粑,渴了就捧山泉解渴,一心只想把麥子收好。那時地力薄,畝產不過三百來斤,十八個少年,憑著一身力氣與一腔熱忱,當日便收割完畢,把所有麥子背回了學校,沒讓一粒糧食、一滴心血被風雨辜負。
如今多年過去,我早已遠離田間,可每到五月風起、麥香浮動,總會想起這段往事。想起那句滾燙的鄉間俗話,想起短暫的“農忙假”,想起翻山而來的校長,更想起那群背著麥捆、踏風而歸的少年。
那時的日子清苦,勞作艱辛,卻人心滾燙、情義真摯。少年人不懂多少大道理,只知糧食珍貴,只懂齊心協力、不負耕耘。那段浸著麥香的舊時光,藏著最樸素的善良,最乾淨的擔當,也藏著我一生都忘不了的,故鄉五月的風,與少年熾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