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生/哈佛大學訪問學者

永遠不要讓他人定義你是誰,你才是自己價值的定義者,你才是自己生命的主宰者與創造者!

我們先談談:生命的痛苦或空洞的根源究竟在哪裡?是在外在環境,還是在我們內在的心境?

很多時候,外在環境未必能夠由我們決定;但我們如何理解環境、如何回應它,卻與內在心境密切相關。我們或許無法立刻改變處境,卻可以調整自己的心。曾有一位修行人說: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完美,因此,我們要學會調伏自己的心來適應它、超越它,甚至在適當的時候改變它。

我想先從一個故事說起。

大約十年前,我到美國洛杉磯參加慈濟的峰會併發表演講。演講結束後,一位志工送給我兩籃水果。因為我必須立刻趕往紐約,參加另一場峰會演講,便帶著水果趕往機場。

那天晚上,飛機抵達機場後不久,候機室廣播通知:由於雷暴雨,班機延誤。現場乘客頓時一陣騷動。大家等了六、七個小時,原以為飛機終於可以起飛,廣播卻再次響起:由於機組人員的工作時數已滿,必須更換另一批人員重新執飛。

這時,所有人的抱怨更加強烈。

有人前去抗議、爭吵,甚至有人告訴我,他已經打電話給 CNN,要控訴航空公司讓乘客延誤十多個小時。旁邊一位美國人問我:「這位先生,你為什麼這麼安靜?你一點都不生氣嗎?」

我說:「飛機延誤,我在紐約的演講可能也要取消了。但這是天候的問題,也是制度的問題,並不是我當下能夠馬上改變的。既然無法改變,又何必讓自己跟著憤怒?」

我不但沒有生氣,反而把那兩籃水果分給候機室里疲憊、焦躁,甚至正在發怒的人。

同樣的現實環境出現了,同樣的挑戰與苦境來到我們面前,關鍵在於:我們選擇如何面對。

你可以抱怨、抗議、爭吵;也可以拿起一本書安靜閱讀;你還可以把手上的水果分給別人,為他人帶來一點安慰。這些,都是選擇。

為什麼我能夠這樣做?或許是因為長期身處慈善組織,我慢慢明白:人生本來就是無常的。當無常來臨,當痛苦、困難與挑戰來到時,最重要的是先照顧好自己的心。

這是一種很重要的訓練:不要讓心隨著外在環境不斷搖擺。即使外在充滿苦難,內心依然可以從容不迫;你可以面對它、解決它,並且轉化它。

心理學家維克多・法蘭克——意義治療學的重要代表人物,也是當代極具影響力的心理學家。

法蘭克曾被囚禁於納粹集中營。作為猶太人,他親身經歷了人類歷史上極端殘酷的環境。集中營里,人的權利被剝奪,衣服被換掉,被迫從事無止盡的勞役;許多人最終被送往毒氣室,失去生命。

他在集中營中觀察到一個令他極為震撼的現象。

起初,當人們看到新來的同胞受苦、挨鞭打、遭虐待時,往往感到不忍、悲傷,甚至會別過頭去,不敢再看。然而,過了一周之後,許多人對這樣的場景漸漸失去感覺。他們不再為他人的痛苦感到震動,也不再對迫害感到憤怒。

法蘭克曾提到一個場景:在寒冬的雪地裡,一個沒有鞋子的小孩雙腳凍傷,腳趾發黑。醫生不得不一根一根地剪掉壞死的腳趾。那種疼痛與不忍,本應令人難以承受;可是,一些已經在集中營待了一段時間的人,看到這一幕時,竟然幾乎毫無反應。

法蘭克由此深刻反省:失去對苦難的感受,往往就是失去自我的開始。

一個人在苦難中待得太久,可能會逐漸麻木。為什麼會麻木?因為他不再感受自己,也不再感受他人;他把環境的一切照單全收,任由苦難定義自己、約束自己,甚至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了苦難所加諸於他的價值判斷。

可是,法蘭克也看見另一種人性。

有些猶太人在最艱難的時候,寧可自己不吃最後一口麵包,也要分給身邊的人;在嚴寒之中,寧可自己不蓋最後一條簡陋的毯子,也願意讓給更需要的人。

他說:即使在最苦難的環境中,人依然可以選擇成為自己。

環境可以剝奪你的權利,可以限制你的自由,甚至可以奪走你幾乎所有的一切;可是,它不能剝奪你選擇自己是誰的權利。

這句話非常重要:任何環境,都不能剝奪你選擇自己是誰的權利。

法蘭克之所以能夠活下來,是因為他始終懷抱一個信念:如果自己有一天能夠離開集中營,他要把這一切寫下來。他要讓世人看見,在人性最艱難、最痛苦的時刻,人仍然擁有選擇的能力,仍然能夠堅守意義與尊嚴。

因此,不要讓環境定義你,也不要讓環境決定你是誰。

意義治療學所強調的是:一個人若擁有自己認定的意義與價值,就能為此而活。無論環境多麼殘酷,它都無法真正束縛你,也無法徹底奪走你。

正如在集中營里,人的外在一切都可能被剝奪;但一個人的自我價值與生命意義,仍然可以由自己定義、自己決定。任何人都不能奪走這一點。

在極端苦難之中,依然有人選擇慈悲、選擇利他,把最後一口麵包給同胞,把最後一條毯子讓給身邊的人。這正是人性的光輝:當一切都被剝奪時,他們仍然無法剝奪你定義自己的權利。

這也讓我想到一位年輕同仁曾經向我提出的困惑。

她說:「老師,現在的年輕人競爭非常激烈。有些人家庭優渥,進入社會後似乎不必特別努力,就可以開豪車、住豪宅,享受美食、旅遊與各種生活資源。可是,也有一些人讀到博士,尤其是理工科技人才,每天待在實驗室里做研究、投入工作,卻怎麼努力都比不過那些出身富裕家庭的人。」

她又提到,自己的男朋友出身農村,家庭條件並不好,但他非常聰明,讀了名校博士班,每天在實驗室協助老師進行研發。然而,當他看見一些富二代不必工作、生活卻如此自在富足時,不免懷疑:「我活著的意義是什麼?我人生的意義又是什麼?」

我告訴她:你要對你的男朋友說,他真正應當追求的,不是與別人比較物質條件,而是創造真正有價值的事。

矽谷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為它創造了財富,更因為它代表一種精神:即使沒有雄厚資本,科技人仍然可以憑借知識、技術與信念改變世界。

惠普從車庫創業的故事,象徵著矽谷早期的創業精神。過去,人們以為創業必須先有資本;但科技人告訴我們,即使沒有資本,也可以從一個車庫開始,用技術、創意與行動創造新的可能。

無論是惠普、蘋果、微軟,還是 Google,許多科技創業者都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黃仁勳也曾談到,自己年輕時在餐廳洗盤子。他甚至形容自己是「洗盤子大王」:因為他洗得有效率、洗得乾淨,而且有規律、有條不紊。

他十三歲移民美國,年紀最小,住在宿舍里,因此常常承擔打掃廁所等辛苦工作。但今天,他成為極具影響力的科技創業者與企業領袖。

馬斯克等人的經歷,也提醒我們:一個科技人可以憑借自身能力、勤奮與對社會的關懷,創造非凡的事業,推動社會往更好的方向前進。

因此,不必氣餒。科技人同樣可以成就不凡的事業;即使一個人的力量有限,也可以找到一群理念相近、願意共同努力的人,一起創造有價值的事業。這本身,就是非常有意義的人生。

不要用他人的成就決定自己,也不要讓他人的物質享受定義自己。

人生不只是為了享受,不只是為了追求物質滿足、名利與權力;人生更重要的問題是:你要成為一個怎樣的人?你要創造怎樣的價值?

這是任何人無法替你決定的,也是任何人無法從你身上剝奪的。

弗蘭克爾的故事映照著今天許多年輕人的處境。當你看見別人風風光光,而自己仍在辛苦奮鬥時,不必因此否定自己。辛苦未必沒有意義;關鍵在於,你是否知道自己為何而努力。

你可以定義自己是一個有價值的人,是一個能夠為社會創造不凡事業的人;你也可以加入一個有使命、有理想的平台,與志同道合的人共同成就不凡的事業。

弗蘭克爾告訴我們:面對苦難,苦難不能徹底剝奪你,也不能真正約束你,更不能永久捆綁你。

在艱難的時候,我們要回到自己的價值與意義:我的生命意義在哪裡?我能為這個世界創造什麼價值?

不要被環境決定,不要被他人決定。你要重新定義自己,找回生命的價值與方向;並在為社會付出的過程中,成就自己非凡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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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來源:Unsplash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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