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亭中的消息/唐勝一
唐勝一
細雨起勁下,密雨織就的網幕籠住了整座縣城公園,一眼看不清。王二爺撐著一把褪色的花格雨傘,傘沿滴落的水珠落在地面炸開細細的水花。他腳步慢悠悠地踏進公園橋頭那座古舊的八角亭。
亭裏原本嘈雜,說笑、議論的聲音混合在一起擠破雨幕,緩緩地彌漫開去。當王二爺跨進亭裏,所有聲音瞬間像電路被掐斷一樣,十幾位大爺大娘齊刷刷轉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半天沒人吭聲。
王二爺撐著傘站在原地掃視一眼,不禁眉頭緊皺:“咋回事?剛才還熱熱鬧鬧,我一來咋就全啞了?”
坐在石凳正中間的丁老娘清清嗓子,往前探了探身,直白開口:“有啥不能說的?王二爺,上禮拜你拍著胸脯說,邱副縣長要升官,組織上要調他去外縣當正職縣長,可今兒剛傳的消息,說他要出事,要落馬了。”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水裏,王二爺身子猛地一顫,嘴巴張了半天,一個完整的字都沒說出口。他緩過神,連連擺著手,語氣帶著幾分慌亂:“謠言,全是謠言,萬萬信不得!”
丁大娘抬眼盯著他,語氣帶著幾分較真:“那你當初說他要晉升,就不是謠言了?”
王二爺一時語塞,攥著傘柄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這座八角亭,是縣城裏退休老人的固定聚集地。十四五個老夥計,不管晴天雨天,幾乎天天都湊在這裏,東拉西扯聊各種小道消息,你一言我一語發表看法,時不時就爭得面紅耳赤,拍著石凳吵得不可開交,可轉頭就煙消雲散,誰也不往心裏去,跟牌桌上的爭執沒兩樣。
這段日子,大夥聊得最多的,就是分管民生的邱副縣長,說法褒貶不一,各執一詞。
“我可聽說了,這個邱副縣長,給錢就給辦事。”一位大爺壓低聲音說。
“這就是以權謀私,擺明瞭貪啊!”立刻有人接話,語氣滿是憤慨。
亭裏多數人都附和著指責,唯獨王二爺站在對立面,替邱副縣長辯解:“這年頭,給錢能把事辦成就不錯了。還有不少人收了錢壓根不辦事,那才叫坑人呐。”
“啪”的一聲,丁大娘猛地站起身,伸手指著王二爺,語氣格外嚴厲:“收錢辦事也不行!當幹部的,初心就是為老百姓服務,拿著國家的俸祿,憑什麼還要收群眾的好處?這就是壞了規矩!”
眾人議論的焦點,始終繞不開邱副縣長違規幫人辦私事、不講原則底線的事。丁大娘性子直,心裏藏不住話,又接著說:“我認識兩個年輕人,初中畢業沒考上高中,隨便去衛校混了個中專文憑,就是邱副縣長大筆一揮,直接安排進了縣醫院。結果呢?倆人上班沒多久,接連鬧出醫療事故,差點鬧出人命!”
王二爺見狀,趕緊上前拽了拽丁大娘的衣角,壓低聲音勸:“這就是極個別的個案,邱副縣長哪能事事都瞭解清楚底下的情況?”
“不了解就敢亂簽字、亂審批?這是拿工作當兒戲!”對面的乙老爺氣得吹鬍子瞪眼,花白的鬍鬚都在發抖。他盯著王二爺質問道,“二爺,你怎麼事事都護著邱副縣長?難不成你們是沾親帶故的親戚?”
王二爺乾笑兩聲,眼神有些閃躲:“嘿嘿,我要是有這麼個當副縣長的親戚,如今也不是這般模樣了。”
“倒也是啊,真要是親戚,你也不至於天天跟我們擠在這八角亭裏,閒扯這些家長里短了。”有人笑著搭腔。
丁大娘擺擺手,糾正道:“我們這不是閒扯瞎講發亂話,是關心縣裏的大事,關注社會上的不正之風。”
王二爺悻悻地坐回石凳,沒一會兒又站起身,輕輕抖落花格傘上的雨水,把傘掛在亭柱的鐵掛鉤上,隨後在亭裏來回踱步,腳步顯得有些浮躁。
“王二爺,你來回晃悠啥?安安穩穩坐下,大夥都坐著呢。”丁大娘開口喊住他。
王二爺只得重新坐下,可耳邊傳來的句句議論,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格外刺耳。
丁大娘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篤定的語氣:“邱副縣長出事,我看十有八九是真的。他之前親手提拔的好幾個小幹部,早就被查了,據說都牽扯到他身上,只不過暫時被他壓下去了,紙哪能包得住火啊?”
這些話,王二爺再也聽不下去了。他急中生智,掏出手機,故意按亮螢幕,湊到耳邊,扯著嗓子大聲嚷嚷:“老伴,你打什麼電話?我知道了,馬上就回家!”
說完,他不等眾人反應,滿臉通紅,神色慌張,抓起亭柱上的雨傘,頭也不回地逃離了八角亭,腳步匆匆,全然沒了平日裏的悠閒。
獨自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冷風吹打著臉面,王二爺心裏的恐懼卻一點點蔓延開來。
他越想越怕:邱副縣長要是真的倒臺,自己絕對脫不了干係。當初兒子小華想進縣水利部門工作,可學歷、資料全是假的,自己咬咬牙,送了五萬塊現金給邱副縣長,才一路打通關節,把工作的事落實好。現在邱副縣長被查,要是把這事交代出來,自己行賄的事必然暴露,行賄和受賄,可是同罪啊!
一路心慌意亂,王二爺氣喘吁吁地趕回了家。
老伴正坐在客廳擇菜,抬頭看見他,滿臉驚訝:“這才不到十點,你怎麼就回來了?往常不都得待到中午嗎?”
“我,我,我有點不舒服。”王二爺支支吾吾地回答。
老伴起身走近,盯著他的臉,忍不住責怪:“你都這麼大年紀了,出門撐著傘,怎麼滿臉都是水?”
王二爺抬手抹了一把臉頰,聲音發顫:“這不是雨水,是冷汗。”
“冷汗?你到底遇上什麼事了,急出一身大汗?”老伴頓時慌了神,連忙追問。
王二爺唉地長歎一口氣,壓低聲音,神色慌張地說:“小聲點,別讓外人聽見。我們家小華工作的事,當初不是給邱副縣長送了錢嗎?現在外面都在傳,邱副縣長要被查了,我擔心這事牽連到我們家啊!”
老伴一聽,瞬間臉色煞白,手足無措:“那,那可怎麼辦啊?”
王二爺再也撐不住,身子一軟,直接癱坐在沙發上,臉色蒼白得如白紙,像是生了一場重病,眼神空洞洞地望著天花板,半天說不出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