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勝一

回老家碧崖去陽光村,腳步總會停在那株千年古樟下。樹蔭鋪展開的地方,是鄉親們聚散的渡口。我抬手拂去肩頭的塵灰,與或坐或站的熟面孔一一頷首,目光順著遒勁的枝幹向上攀援,看碎金似的陽光從葉縫裏漏下來,落在黃泥地上,晃得人心裏暖融融的。這株老樟樹,像一位守了歲月的老友,枝繁葉茂的模樣,總勾著我往記憶深處走。

三四歲時,聽鄉親們念叨,陽光村有株好大好大的樟樹。大人們的話裏帶著神秘,我聽得似懂非懂,只在心裏悄悄埋下一顆好奇的種子。直到六歲發蒙讀書,鄧祠堂小學離古樟不過四裏路,那顆種子便發了芽。一個放學較早的下午,我約了幾個同學,踩著田埂上的軟泥,一路蹦蹦跳跳,衣角沾著路邊的草屑,嘰嘰喳喳的笑聲驚飛了枝椏間的麻雀。拐過一道土坡,樟樹坪驟然出現在眼前,那一刻,我們都閉了嘴,小眼瞪得溜圓,望著眼前的龐然大物,連呼吸都放輕了。“哇——咯大咯樹啊!”不知是誰先喊出聲,驚得樹下乘涼的一群小朋友圍了過來。我笑著應和:“是來看大樹呀!你們也可以去鄧祠堂小學門口,看那彈弦洞嘞。”

古樟樹就立在峴山鎮陽光村和平組的山坪上,一千二百多年的風風雨雨,都刻進了它的年輪裏,鄉人都喚它“樟樹王”。它的樹冠大得能覆住一畝多地,樹幹胸徑粗實,要七個成年男人伸開雙臂,手拉手才能合抱住。最特別的是那中空的主幹,像被歲月掏去了心事,卻絲毫不影響枝椏的生機。墨綠的葉片像細密的魚鱗,被日頭曬得油光發亮,風一吹,葉影晃動,地上的光斑便跟著流轉,像撒了一地金燦燦的元寶,踩上去,軟乎乎的。樹冠撐開如巨傘,遮天蔽日,春抽新枝,夏擁濃蔭,秋染葉黃,冬覆霜雪,一年四季,總帶著生生不息的綠意。

樹下的黃泥地,是過路行人的歇腳處。挑著擔子的趕路人,放下扁擔擦汗,扯一把路邊的野草撣去衣上的塵灰,是鄉親們乘涼的好地方。日頭最毒的午後,竹床、竹椅挨挨擠擠擺開,搖著蒲扇的老人講著陳年舊事,嗑落的瓜子皮散在腳邊;是孩子們的遊樂場,拍皮球的孩子追著滾動的花球跑,踢毽子的姑娘踮著腳,彩色的毽子在腳尖上翻飛,笑聲撞在樹幹上,又彈進每個人的耳朵裏。

長大後,去陽光村的次數多了,總愛往樟樹坪裏坐一坐。早些年,村裏還沒有碾米機,我和姐姐總挑著沉甸甸的稻穀,走幾裏路去衡南雞籠街碾米。去的時候,坐在古樟樹下歇腳,擦把臉上的熱汗,看樹蔭下的人來人往,倒不覺得累。可往回走時,腳像灌了鉛,一看見樟樹坪,就忍不住拉著姐姐的衣角:“姐,多耍一會嘛。”姐姐搖搖頭,手裏的扁擔換了個肩:“不行,趕回去吃完早飯,還要出工呢。”我戀戀不捨地鬆開手,目光卻黏在那片樹蔭上,捨不得挪步。

我總對樟樹坪有著說不清的留戀,最放不下的,是那滿樹滿坪的人氣。清晨,背著書包的學生路過,會對著樹杆揮揮手,清脆的讀書聲偶爾會飄到樹下;白天,行人的腳步、商販的吆喝聲,混著樹葉的沙沙聲,匯成熱鬧的調子;到了晚上,搬著竹床出來乘涼的鄉親,湊在一起拉家常,從田裏的收成,說到家裏的瑣事,笑聲、說話聲,在夜色裏繞著古樟轉。

這株古樟,還曾被傳得神乎其神。早年,有外地的財主帶著銀兩來,想出高價買下這株樟樹,可走近了才發現樹心已空,終究是搖了搖頭,打消了念頭。當地人說,樹還不過百年,其樹心就空了,可樹卻越活越精神。常說“樹大招風”,可這株獨立於山坡大坪的古樟,卻經得住狂風肆虐,多少年了,從未斷過枝,也從未遭過雷劈。路過的人總忍不住嘖嘖感歎:“還真有點古怪呢。”

當地人把這株樟樹當成了福樹,在樹的周邊砌了水泥圍牆,護著這方百年的陰涼。樹蔭下的黃泥地,被踩得平平整整,常有香客帶著香燭來朝拜,青煙嫋嫋飄在葉間,帶著一份虔誠。夏日裏,這裏更是消暑的好去處,人們搬著凳子坐在這裏,風穿過枝葉,帶著草木的清香,吸一口,連心裏的燥熱都散了。

辦學的、開鋪的、趕集的,都愛往樟樹坪靠。坪邊有了學校,琅琅的讀書聲和樹下的嬉鬧聲交織;有了商店、縫紉店,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在樹蔭裏此起彼伏;早市場的熱鬧從清晨延續到午後,賣豬肉的案板上掛著新鮮的肉,賣豆腐的擔子飄著豆香,就這般,想不熱鬧都難。

大自然總有些事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樟的樹心空了,竟引來了不少毒蛇,如眼鏡蛇、銀環蛇等,都把樹洞當成了窩。可怪就怪在,這些毒蛇從未傷過無辜的鄉人,反倒像與人約好了一般,和平相處。只是若有人起了歪心思,想捉蛇去賣,那它們便不會束手就擒。毒蛇高高昂起頭,吐著猩紅的信子,盯著來人,若是對方不退,便會猛地撲上去,等對方嚇得後退,又哧溜一下鑽進樹洞,只留個背影讓人乾瞪眼。好幾位捉蛇高手來試過,最後都垂頭喪氣地走了,連一條蛇都沒捉到。

三十餘年前,鄉里一位捉蛇人不信邪,扛著竹竿爬上了古樟。他果然是個好手,真在樹洞裏捉住了一條銀環蛇。可剛得手,手指便被毒蛇咬了一口。他臉色驟變,當即松了手,放走了蛇,趕緊掏出隨身的利刀,咬緊牙關,一刀砍向被咬傷的手指。鮮血瞬間湧了出來,他忍著痛,讓毒血慢慢流出,這才撿回了一條性命。

可即便如此,樹下歇息的人,從未被毒蛇傷過。枝椏間還有貓頭鷹築巢繁衍,它們與樹洞的蛇相安無事,倒像是蛇成了貓頭鷹的保護神,讓那些想捉貓頭鷹的人,望而卻步。

2005年9月,衡陽縣開展了一年多的旅遊資源普查,我被抽調到資料整理小組,負責走訪、搜集、整理相關資料。走訪陽光村時,關於古樟的傳說,聽了一籮筐,其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它的起源。

老人們講起來,總是津津樂道,說這株樟樹,是江西某地一位私塾先生的化身。當年為了護著剛栽下的小樟樹不被破壞,他還化作兩根藤蔓,纏在了樹上。這兩根藤怪得很,人一碰,便渾身發癢,呼吸困難。曾有不信邪的人,提刀來砍,藤條竟流出殷紅的血汁,怪嚇人。後來,這人家裏接連遭了禍事,病災不斷。可那兩根藤,卻依舊生新蔓,長得愈發繁茂。按說藤纏樹,樹早該被纏死,可這株古樟,卻反倒瘋長起來。就這樣,兩根藤護著樟樹一百多年,等樟樹再也不會被人隨意破壞,才慢慢枯萎。藤沒了,樟樹的樹心,也空了。

這些傳說,早已無從考證,聽聽便罷,可信可不信。但千年古樟是實實在在的,坪裏的人氣,也是真真切切的。沒有人捨得破壞這株古樹,衡陽縣人民政府早已將它列為國家重點保護樹木,並掛牌予以保護。

如今再回陽光村,依舊會在古樟樹下坐一坐。看陽光穿過葉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看鄉親們依舊在樹下聚談,笑聲依舊那般爽朗。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著千年的故事。這株古樟,不僅守著一方水土,更守著一代又一代人的回憶,守著那份最質樸的鄉村人間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