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W健康 陳如頤／專題報導】1997年，台灣正式啟動「醫藥分業」制度改革，首波在北、高兩直轄市推行。時至今日將近30載的光景，然制度只走了一半，診所門口仍設著與醫師利益相繫的藥局、藥師在受僱體制下難以獨立把關、處方箋至今仍以商品名而非成分名開立。對此，藥師公會全國聯合會榮譽理事長黃金舜直言，台灣醫療話語權長期由醫師主導，政府不敢出手、利益糾葛難解；但疫情帶來的轉機，加上高齡化社會對用藥照護的龐大需求，正在為藥師開啟一條從藥局走向社區、居家與長照場域的新路。此外，在智慧醫療浪潮下，藥師的不可取代性，或許正在重新被定義。


台灣醫藥分業走了30年 為何只走了一半？


台灣的醫藥分業改革，可說是一段夾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漫長拉鋸。1997年開始推行，原意是讓醫師專注診療、藥師負責調劑與用藥安全把關，兩者分工，共同守護病人。然而，近30年過去了，這項制度至今「只走了一半」，黃金舜指出，診所門口掛牌的藥局，往往由醫師雇用藥師設立，利益鏈從未真正切斷。反觀國外，法規明文規定醫師三等親內不得從事藥品生意，目的就是防堵醫療行為摻入利益考量。


從台灣特殊的殖民歷史與社會發展脈絡來看，台灣醫療資源與話語權，長久以來掌握在醫師手中，導致藥師等其他醫事人員難以發聲。黃金舜進一步點出，台灣推動醫藥分業30年，一路走來步伐之所以沉重，背後牽涉著深刻的政治與利益盤根錯結，形成一個難以撼動的結構性困局。


此外，台灣處方箋長期習慣開立「商品名」而非全球通用的「成分名」，這衍生了龐大的藥價差利益。黃金舜分析，台灣整體健保藥品費用約高達2500億元以上，其中藥價差推估超過700億元，這龐大的利益成為改革的巨大阻力。


而在鄰近的日本與韓國，政府則透過獎勵誘因與合理的藥價差規範（如日本過往規定藥價差不得超過15%，後續更逐漸限縮），已成功推動百分之百的醫藥分業。台灣若要突破現狀，不能僅靠民間團體單打獨鬥，政府必須摒棄觀望態度，出手推動制度改革。


COVID-19疫情 讓社區藥局的價值被民眾看見


不過，改革的可能性並非全無。黃金舜將2020年至2022年的COVID-19疫情視為「一個分水嶺」。口罩實名制、快篩實名制，讓社區藥局一夕成為第一線防疫節點，民眾大排長龍前往社區藥局領取物資，也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信任藥師的專業。


黃金舜坦言，過去藥師沒有參與公共衛生這個領域，但一場疫情讓民眾看到了藥師的專業。現在慢籤轉到社區藥局的比例明顯提升，藥師的認同感大幅上升。這是個機會，也是藥師踏出第一步的起點。


隨著台灣已正式步入超高齡社會，65歲以上人口占比超過20%。這些長者面臨的用藥困境，往往被忽視：忘了吃藥、吃了再吃、不按醫囑自行停藥，甚至因為重複用藥產生副作用，導致跌倒、髖骨骨折、長期臥床。黃金舜認為，這些後果本可預防，關鍵就是讓藥師「走出藥局，走進家庭」。


迎戰超高齡社會 藥師從「藥局」走入「家庭」


高齡長者往往同時患有高血壓、糖尿病等多重慢性病，每天服用超過5種以上的藥物「一籮筐」。老年人記憶力減退，常面臨忘記吃藥、重複用藥或自行停藥的風險，進而引發暈眩跌倒、骨折臥床等嚴重副作用。面對現今社會的高齡長照需求，黃金舜呼籲藥師必須改變心態，從過去在藥局內調劑、發送OTC藥品的角色，主動走入社區與家庭。


黃金舜強調，如果藥師有辦法進到長照據點、進到社區來協助這些長者，台灣長者不斷急診、不斷住院的情況就會減少，甚至減少很大的比例。然而，現行政府給付的調劑費約50幾元，多數藥師是憑藉社會熱情在做「功德」。政府應針對藥事照護給予合理費用及法規鬆綁，才能讓長照安全網永續發展。


同時，針對生命即將走向終點的癌末患者，日本正積極推動「居家安寧」，讓長者在熟悉的環境中有尊嚴地離開。這類居家安寧病患需要大量且複雜的管制藥品，藥師的衛教與用藥管理至關重要。


黃金舜在接受本次採訪的前幾天，才與衛福部石崇良部長見面，提出居家安寧照護的迫切性。癌末病人在家中需要嗎啡貼片等管制藥物，但藥師赴宅的路途距離、申請管制藥的嚴苛流程、加上隨著病情進展快速增加的用藥需求，現行制度根本跟不上照護現場的節奏。


黃金舜語重心長說：「日本在推居家安寧，讓人在自己最熟悉的環境裡有尊嚴地離開。台灣不是走不了這條路，而是配套嚴重不足。」


AI是助力而非取代 智慧醫療賦能藥師專業


近年來智慧醫療的興起，對藥師的專業而言是助力還是阻力？對此，黃金舜以工業革命為例指出，AI就像是協助工人將負重從200公斤提升至500公斤的機器，科技是加分與助力，而非阻力。


對藥師而言，AI可以協助交互作用提醒、副作用監測、遠距藥事諮詢，讓藥師從繁瑣的機械性工作中解放，將更多精力投入需要人情溫度的「以人為本照護」：健康管理、用藥衛教、居家協助。


在黃金舜的想像中，藥師與AI結合後，工作領域將大幅擴展：從藥局調劑到遠距諮詢，從社區長照到居家安寧，藥師的不可取代性最終落在AI無法取代的那一塊「人與人之間的溝通、衛教、陪伴，以及對複雜人生處境的理解與回應」。善用AI，反而能讓藥師的服務領域跨足遠距醫療與深入藥物諮詢，發揮更完善的專業價值。


改善醫療執業環境 破解人才流失困局


針對藥界與護理界面臨的「人才出走」問題，黃金舜直指關鍵核心：這絕非單純的人力短缺，而是「環境惡劣」所致。台灣每萬人擁有13.6名藥師，遠高於OECD國家的8.6名，問題在於醫療環境對醫事人員缺乏尊嚴與合理待遇。


經歷COVID-19疫情的口罩實名制與快篩發放，藥師走出舒適圈，其專業價值與公共衛生執行力已深獲民眾肯定，這恰好正是台灣醫藥分業的重要分水嶺。黃金舜重申，若不改善整體執業環境這池「混濁的魚缸水」，僅靠大專院校盲目擴大招生與降低考照門檻，終究無法留住人才。


展望未來：扭轉醫療浪費 共創全人照護新紀元


展望未來，台灣必須導正目前「大醫院看小感冒」的畸形醫療發展。國人一年平均看診次數高達15.6次，是先進國家（7.6次）的兩倍，造成健保資源嚴重浪費。政府應借鏡日本，鼓勵民眾將小病留在社區藥局處理，落實真正的醫療分級。


採訪尾聲，黃金舜的語氣轉為沉重卻堅定。他說，面對醫藥分業與長照給付的改革，政府必須拿出勇氣面對利益團體，不再妥協屈就。如果政府繼續持觀望態度，最終付出代價的是一般民眾；每年700億的藥價差不知裝進誰的口袋，老年人的用藥安全無人把關，癌末病人在冰冷的安寧病房孤獨離世。唯有建立合理的醫藥分業架構，結合智慧醫療的精準輔助，並讓藥師全面走入社區，台灣才能真正實現以人為本的全人健康照護。


疫情開了一扇窗，讓藥師的專業被更多人看見；超高齡社會打開了另一扇窗，讓藥師在長照、居家照護的不可或缺性日益明顯；智慧醫療又再開一扇窗，讓藥師能夠突破時間與空間的限制，以更精準的方式服務更多人。現在三扇窗已打開，缺的只是那一把撐開制度的力量。黃金舜已為此奮鬥30年，他說，他還會繼續努力喚醒各界對此的重視，直到「醫藥分業」100%落實的那天。


# 首圖攝影／NOW健康攝影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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