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新/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美國對伊朗的軍事攻勢未能迫使德黑蘭屈服,川普政府隨即把戰場轉向經濟。8月23日,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宣布發動「經濟諾曼第登陸戰」(Economic D-Day);隔天,美國啟動「經濟孤立行動」(Operation Economic Outcast),企圖以金融、石油、航運與二級制裁,切斷伊朗與外界的經濟聯繫。問題是,從軍事升高到經濟封鎖,美國似乎一直在加碼,卻沒有回答最基本的問題:如果伊朗就是不投降,下一步怎麼辦?

「我怕到了」不是一句情緒話

克魯曼(Paul Krugman)的批評,不只是反對對伊朗強硬,而是質疑川普把戰爭當成逞強。川普一方面宣稱美軍「掌握所有牌」,一方面拿不出結束伊朗戰爭的時間表,甚至揚言把伊朗「打回石器時代」。克魯曼因此直言「我怕到了」(I’m scared),並認為若美國民主體制正常運作,已到了應討論啟動憲法第25修正案的時候;這項修正案允許副總統與內閣在總統無法履行職務時,依法將權力暫時移交副總統。

到了8月,克魯曼把問題拉回戰爭本質。他引用軍事格言指出,「業餘者談戰略與戰術,專業者談後勤與持續作戰能力」。真正決定戰爭走向的,不是領導人講話多狠,而是彈藥、補給、財政與國防工業能不能支撐長期消耗。美軍以昂貴攔截武器對付廉價無人機,精準彈藥快速消耗,航空母艦補給也傳出壓力,正顯示美國不是沒有力量,而是力量正在被不斷加碼的衝突消耗。

薩克斯的重話與真正風險

哥倫比亞大學經濟學教授薩克斯(Jeffrey Sachs)批評更重。他把伊朗戰爭形容為「純成本、零收益」,認為戰爭耗費數百億美元,擾亂石油、天然氣、肥料與國際航運,最後由美國家庭埋單。他的結論很直接:川普政府對戰爭沒有戰略,對經濟也沒有策略。

薩克斯也曾以「惡性自戀」、「反社會人格」、「失去自我控制」等極重字眼描述川普。這些說法可以反映政治與道德批判,但未經完整臨床評估,不能直接診斷人格障礙或失智症。更重要的問題是:當「不能輸、不能認錯、必須永遠是贏家」進入戰爭與國家安全決策,受影響的就不只是川普個人的政治得失,而是總統最關鍵的判斷與停損能力。

真正被消耗的是美國國力

如果把所有問題都歸咎於川普個人,也會過度簡化。美國憲法把宣戰權交給國會,就是為了避免行政首長憑個人意志把國家拖入戰爭。當國會放棄監督,行政權又缺乏有效制衡,領導人的衝動就可能被放大成國家風險。

真正被消耗的,是美國的整體國力。俄烏戰爭持續多年,美國長期投入武器、彈藥與財政資源;伊朗戰爭再度消耗防空攔截彈、海空軍部署與後勤能力;同時,華府仍必須在印太維持對中國的軍事嚇阻。美國面對的已不是能不能打贏某一場戰爭,而是軍事庫存、國防工業、財政能力與外交資本,能不能同時支撐歐洲、中東與印太三個方向。

伊朗的韌性也不能低估。其石油出口收入對德黑蘭固然重要,但克魯曼估算,這只相當於中國GDP約0.2%。北京不必完全填補伊朗損失,只要維持其基本經濟運轉,就可能讓伊朗繼續撐下去。若美國不全面制裁中國大型金融機構,伊朗就留有經濟後路;若真正打進中國核心銀行,又可能把伊朗戰場升高成美中金融與經濟衝突。

勝負不只在伊朗 更在川普能否停損

美國當然有能力讓伊朗付出巨大代價,但讓伊朗承受痛苦,與迫使伊朗投降,是兩碼事。如果「經濟諾曼第登陸戰」沒有迅速取得決定性勝利,川普真正需要做的不是再證明自己有多強,而是承認制裁有極限,重新計算軍事、經濟與外交成本,轉向談判與停損。

克魯曼與薩克斯從經濟、心理與憲政不同角度提出警告,最後都指向同一個問題:當國家戰略逐漸服務於領導人「不能輸」的需要,再強大的軍力、美元與金融制裁,也可能在一次次加碼中被消耗。川普真正面對的,已不只是伊朗能撐多久,而是美國能否在中東持續投入的同時,仍保有足夠力量應付其他更長期的戰略競爭。

一個超級強權最危險的時刻,未必是沒有牌可打,而是領導人認為每一局都不能輸。當手上的牌打不出預期結果時,如果唯一答案仍是不斷加碼,再雄厚的國力,也有被耗盡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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