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由命/唐勝一
唐勝一
但凡有人聊起婚姻二字,村口那位年近八十的丁旦老人,總會佝僂著腰,長長地歎出一口濁氣,渾濁的眼眸望向遠方,語氣篤定又帶著無盡的唏噓:婚姻由命,半點不由人啊。
這話,是丁旦熬了大半輩子,才肯說出口的真心話。
年輕時的丁旦,是村裏實打實的拔尖兒人。十七歲高中畢業回鄉務農,在那個遍地文盲的年代,他是實打實的知識青年,再加上面目俊朗,身形挺拔,往人群裏一站,便格外惹眼。隊裏好幾個年歲相當的妹子,都把心思放在了他身上,變著法子靠近,藏不住的愛慕全寫在眼底。
菊妹子和他同歲,性子爽朗,心裏藏不住事。不管是集體出工在田埂上並肩勞作,還是夜裏追著去鄰村看露天電影,她總刻意湊到丁旦身邊,找各種由頭和他說話。
那天下午,夕陽把田埂染成暖金色,社員們陸續收工回家,丁旦走在最後,慢悠悠地踢著腳下的土塊。菊妹子回頭瞥見,刻意放慢了腳步,等他走近,兩人並肩走在餘暉裏,影子挨得緊緊的。
“旦旦哥,我家有本《紅樓夢》,你看不看?”菊妹子偏著頭,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聲音裏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丁旦眼前一亮,當即抬頭看向她,連連點頭:“看,當然看!”在那個書籍匱乏的年月,一本《紅樓夢》,是無比珍貴的寶貝。
菊妹子心裏竊喜,嘴角忍不住上揚,柔聲說:“那跟我去家裏拿吧。”
丁旦想都沒想,高興地應下:“好嘞!”
跟著菊妹子走進那間簡陋的土坯房,屋裏靜悄悄的,丁旦下意識先問:“你爹娘呢?”
“我爹娘走親戚去了,要吃過晚飯才回來。”菊妹子關上門,屋裏瞬間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空氣裏彌漫起一絲微妙的燥熱。
丁旦沒察覺異樣,滿心都是書,追著問:“書呢?快拿給我。”
菊妹子卻不慌不忙,沖他甜甜一笑,眼波流轉:“急什麼,我有個問題想問你,行不行?”
“行,你問。”丁旦隨口應道。
可菊妹子終究沒問出口,卻鼓著全身的勇氣,忽然上前一步,伸手緊緊抱住了丁旦。少年身形挺拔,身上帶著陽光與青草的氣息。菊妹子的心兒嘣嘣直跳,都快要沖出胸腔,其雙手都在微微發抖。
丁旦不是懵懂無知的少年,怎會不懂這份心意?他也敞開了心扉,輕聲說:“菊妹妹,我也好喜歡你。”
“真的麼?”菊妹子抬起頭,聲音帶著顫抖,眼裏滿是欣喜與忐忑。
丁旦沒有再多說,低頭輕輕吻上她的唇。綿長的親吻過後,兩人都喘著粗氣。他看著眼前嬌羞的菊妹子,眼神滾燙:“這,就是真的喜歡。”
情緒上頭,菊妹子再也按捺不住,拽著丁旦的手就往裏屋走,腳步急促,聲音帶著不顧一切的衝動:“旦旦哥,我們,我們……我們上床吧。”
少男少女,獨處一室,本就是乾柴烈火,一點就燃。菊妹子紅著臉,主動褪去衣衫,羞澀地躺到床上,眼神含羞帶怯地望著丁旦。丁旦也心跳加速,快速將衣褲扔在地上。可就在他要上床,觸碰到姑娘滾燙肌膚的那一刻,像是被人當頭狠狠砸了一悶棍,渾身猛地一個激愣,剛剛湧起的所有情愫與衝動,瞬間煙消雲散,他整個人都蔫了下去。
他的腦海裏,不受控制地翻湧出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隊裏春滿叔的遭遇,像一根刺,狠狠紮在他心頭。
春滿叔不過是和伍隊長的妻子暗生情愫,被伍隊長的爹娘當場捉奸在床。在那個思想保守、凡事都能上綱上線的年代,這種事便是天大的恥辱,是敗壞社會風氣的重罪,春滿叔瞬間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隊裏當即用根粗籮索,反捆住春滿叔的雙手,派了三名戴著紅袖章的民兵,敲著刺耳的銅鑼,押著他走遍村裏各個屋場遊行。一路上遊走示眾,還逼著他扯著嗓子大喊:“大家莫學我,莫偷人,莫敗壞社會風氣!”
而最讓丁旦刻骨銘心的,是那場批鬥會上的百般侮辱。
伍隊長一家子,全都紅了眼。伍隊長擼起袖子,二話不說,上前就左右開弓,巴掌狠狠落在春滿叔臉上,清脆的巴掌聲響徹全場,不過片刻,春滿叔的臉頰就佈滿血印,迅速浮腫起來,像被充了氣的皮球,觸目驚心。
伍隊長的老爹更是怒火中燒,脫下腳上的草鞋,攥著鞋幫,一下又一下,狠狠抽打在春滿叔的臉面和頭上,嘴裏罵著最惡毒的話:“我讓你不要臉!我讓你沒腦子!我讓你偷人!打死你這個畜牲!”
伍隊長的老婆,被逼著脫去外褲,只留一條單薄的內褲,竟一屁股坐在跪地求饒的春滿叔頭頂上,周圍的社員議論紛紛,甚至有人起哄叫嚷著,要往他頭上拉屎撒尿。
最狠的是伍隊長的老娘,她惡狠狠地摁住春滿叔的頭,翻出一條用過的月經帶,使勁往他嘴裏擦,陰惻惻地說:“你不是喜歡這個味嗎?今天就讓你嘗個夠!”那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春滿叔胃裏翻江倒海,當場就彎著腰,哇啦哇啦大口嘔吐,眼淚鼻涕流了一臉,尊嚴被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那段畫面,成了丁旦心底揮之不去的陰影,只要一觸碰男女之事,便會不受控制地浮現,讓他瞬間膽寒。
他慌忙下床,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低著頭,一個勁地跟菊妹子道歉:“對不住,真的對不住,我……我不行。”
菊妹子又羞又氣,眼眶瞬間紅了,帶著哭腔哼道:“你就是嫌棄我!”
“不是的,真不是!”丁旦急得詛咒發誓,“我心裏是喜歡你的,可我不敢,我怕落得春滿叔那樣的下場,這偷人的我真的做不了!”
“旦旦哥,你傻啊!我是真心想嫁給你,這怎麼能叫偷人呢?”菊妹子又急又無奈,試圖勸他再試。
丁旦卻只是不停搖頭,滿臉痛苦:“菊妹妹,你放過我吧,剛才你也看到了,我是真的不行。”
“你走!”菊妹子心灰意冷,下了逐客令,“趕緊走,別等我爹娘回來撞見,到時候我們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丁旦滿臉愧疚,狼狽地離開了菊妹子家。這段藏在心底的豔遇,他守了一輩子,從未對任何人提起,直到垂垂老矣,才在閒聊時,把這段陳年舊事翻了出來。
除了菊妹子,隊裏的雪妹子,也對丁旦情根深種。雪妹子比他小一歲,模樣清秀,平日裏總是一口一個“旦旦哥”,叫得溫柔又親昵。
眼看著兩人都到了適婚年紀,丁旦曾隨口勸她:“雪妹妹,你也該找婆家了。”
雪妹子抬眸看他,眼神靈動,帶著幾分俏皮與暗示:“是啊,十八姑娘一枝花,我可不想錯過花期。實話跟你說,我心裏早就有心上人了。”
“誰?”丁旦猛地瞪大眼睛,心裏莫名一緊,急切地追問答案。
雪妹子輕輕瞥了他一眼,臉頰泛起紅暈,丟下一句“暫不告訴你”,便捂著嘴,咯咯笑著跑開了,那模樣,分明心意已明。
此時的丁旦,又長了一歲,經歷過和菊妹子的失敗,他心裏滿是不甘。他思來想去,把目標放在了雪妹子身上,想著再試一次,若是連男歡女愛之事都做不成,自己這輩子,豈不是枉做男人?
那天下午,丁旦上山砍柴,特意繞道,繞到了雪妹子家的屋場。他站在門外,輕聲細語地喊:“雪妹妹,在家嗎?上山砍柴去不?”
雪妹子走出家門,看了他一眼,隨口問:“就你一個人?”
“嗯,就我一個,不然,我也不會特意來叫你。”丁旦的語氣裏,帶著刻意的親近。
雪妹子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轉身回屋拿上砍柴刀,默默跟在他身後,兩人一路沉默,小心翼翼,像做地下工作一般,偷偷摸摸走到了無人的深山坳裏。
時值盛夏,天氣燥熱,大家都穿得單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雪妹子身上,她臉蛋水嫩,皮膚白皙,胸前的曲線若隱若現,勾得丁旦心神蕩漾,不住地咽口水,身體也有了明顯的反應。
終於,他按捺不住,看著雪妹子,直白地說:“雪妹妹,我想跟你那個。”
雪妹子聽懂了,卻故意裝作不解,紅著臉問:“那個是哪個呀?”
丁旦急了,也顧不上斯文,脫口而出:“我要睡你。”
雪妹子臉色更紅,輕輕撇了撇嘴,嗔怪道:“旦旦哥,你說話怎麼這麼粗魯。”
“你是不同意?”丁旦心裏一沉,語氣帶著失落。
“我不是這個意思。”雪妹子連忙搖頭。她心儀丁旦許久,怎會願意錯過這個機會。她低下頭,手指顫抖著,一粒一粒解開自己的衣扣,隨後將脫下的衣物,輕輕鋪在柔軟的草地上。
丁旦早已按捺不住,三下五除二褪去衣服,猴急地想要靠近,可就在他剛要俯下身子的瞬間,一頭隊裏的大黃牛,慢悠悠地走到了跟前,還發出了一聲低沉的牛哞。
丁旦嚇得渾身一哆嗦,剛剛湧起的衝動,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當即就敗下陣來。他慌忙拉過衣服,緊張地說:“快,快穿好衣服,放牛的人來了!”
兩人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可等了好一會兒,始終沒見放牛娃的身影。雪妹子這才反應過來,是黃牛自己跑過來的,她折了一根樹枝,把黃牛趕到了山坡下。
等她回到坪地,卻看見丁旦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臉色慘白。“膽小鬼,放牛娃根本沒來,牛已經被我趕下山了,這裏還是我們的二人世界,繼續吧。”雪妹子走上前,一把摟住他,獻上溫柔的吻,用柔軟的身軀輕輕依偎著他,想盡辦法安撫。
可無論雪妹子怎麼做,丁旦身體的反應,終究是再也提不起來。他垂著頭,滿臉灰敗,滿心都是挫敗與自卑。雪妹子看著他這副模樣,也心灰意冷,連連歎息,眼裏的光亮,一點點熄滅了。
後來,丁旦老人總是跟人說:“我這輩子,再也不相信什麼愛情了,我只認婚姻。可婚姻這東西,由不得自己選,都是命裏帶來的。我命中就沒有好姻緣,所以,也只能娶一個不如人意的老婆。”
他說的是實話。他的妻子阿玉,長相普通,甚至可以說有些難看,身材瘦弱,還大字不識一個,別說讀書寫字,連一二三四五都數不清,認不得秤桿,算不出最簡單的加減。
可丁旦,偏偏就選了她。原因很簡單,只有阿玉,能和他完成男歡女愛的事。
阿玉從小父母雙亡,靠伯父母拉扯長大,在那個缺吃少穿的年代,日子過得苦不堪言。後來經柳媒婆牽線,介紹給了丁旦。丁旦沒有別的要求,只跟柳媒婆提了一個條件:“讓她在我家住一晚,明天一早,我就給你准信。只要她能跟我做成那事,不管她模樣如何、識不識字,我都娶她。”
說來也怪,面對清秀動人的菊妹子、雪妹子,丁旦始終無法跨越心裏的坎,可面對長相普通的阿玉,那晚他卻沒有絲毫陰影,興致勃勃,順順利利地成就了好事。
事後,丁旦躺在炕上,看著身邊的阿玉,心裏五味雜陳,忍不住自嘲:“我真是賤啊,漂漂亮亮的姑娘擺在眼前,我無福消受,偏偏對著這樣一個姑娘,才能做回男人。罷了,娶了她,至少能生兒育女,延續香火。”
第二天一早,天剛濛濛亮,丁旦就急匆匆跑到柳媒婆家,滿臉喜色地報喜:“柳婆婆,就她了,阿玉我娶定了!”
柳媒婆眼睛一亮,嘴角咧得老大,打趣道:“喲,昨晚成事了?”
丁旦像雞啄米一樣,不停點頭:“成了,成了!就盼著她給我生兒育女呢!”
丁旦滿心歡喜地從柳媒婆家往回趕,走到村口,就被隊裏的花妹子攔住了路。花妹子一臉不解,甚至帶著幾分替他不值的神情,急切地說:“旦旦哥,菊姐、雪姐那麼好看,對你又真心,你咋就不跟她們處對象?偏偏柳媒婆介紹的那個醜妹子,你還留她過夜,她根本配不上你,我都替你惋惜!”
頓了頓,花妹子鼓起勇氣,看著他,眼神真摯:“要不,你別跟那個妹子好了,我跟你處對象,行不行?”
丁旦看著熱情的花妹子,緩緩搖了搖頭,良久,才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語氣裏滿是無奈:“花妹妹,謝謝你的好意。不是我不喜歡菊妹子和雪妹子,是我和她們無緣,這都是命中註定的,我認命。至於你,我想,也是和我無緣的,你要是不信,去問問她倆就知道了。”
花妹子滿心疑惑,當真跑去問了菊妹子和雪妹子。讓人意外的是,兩人像是事先商量好一般,給出了一模一樣的答復:“花妹妹,你沒和丁旦相處過,不知道他的難處,等你真的和他相處了,滿心的喜歡,都會變成無奈的恨意。”
那段日子,村裏的人都百思不得其解。丁旦長得俊朗,又是村裏少有的文化人,放著隊裏的漂亮妹子不選,偏偏娶了一個樣貌普通、目不識丁的弱女子,兩人朝夕相伴,過了一輩子,實在讓人想不通。
大家議論紛紛,卻始終沒人知道背後的真相。
直到丁旦垂垂老矣,步履蹣跚地坐在村口,曬著太陽,慢慢講出藏在心底大半輩子的兩段往事,所有的疑惑,才終於有了答案。
夕陽灑在老人佈滿皺紋的臉上,他又一次輕輕歎氣,聲音輕得像風,卻字字戳心:“都說人定勝天,可這婚姻啊,從來都是命。不是不愛,是命裏無福,強求不得,只能認命,湊活過一輩子。”
風輕輕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那些年少的悸動、無奈與遺憾,終究都化作了歲月裏一句淡淡的“由命不由人”,留在了老人的回憶裏,也留在了村裏人的閒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