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假記事/鄒強
鄒強
“芒種芒種,連收帶種。”這句農諺一響,初夏的風裏便裹上了麥子熟透的焦香。我的思緒也隨之飄回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那時候,芒種與端午之間,有一段屬於我們那代鄉村學子的專屬時光:“忙假。”
忙假,顧名思義,因農忙而生。那時鄉村中小學多有代課老師,平日站在講臺上傳道授業,農忙時節得回家做起搶收搶種的莊稼漢。學校索性放一周假,讓老師們安心務農。農村孩子大多要跟著大人下地拾麥穗、插秧;那時候,我家已搬到集鎮,沒了土地牽絆,這多出來的假期,便成了我最盼望的愜意時光。
初二那年六月,麥浪翻滾。班主任王老師宣佈放假,照例囑咐大家幫家裏幹活。放假頭一天,我便和鎮上的小國、小海幾個同學聚在一起,街上青壯年都下了地,巷子空蕩蕩的,怪沒意思的。“要不,咱們去王老師家幫忙吧?”小國提議道。
我有些猶豫:“我們連麥子和韭菜都分不清,能幫啥?”
“我知道他家!我阿姨跟他是同村。”小海拍著胸脯。此時,我想起王老師常年在課堂上捂著肚子講課的模樣。他有嚴重的胃病。一到農忙連軸轉,他那清瘦的身子骨肯定吃不消。於是,我們幾個半大少年一合計,決定去給老師當一回“義務長工”。
芒種時節的鄉村,是一年中最忙的日子。田裏的麥子要搶著收,地裏的秧苗要搶著插,家家戶戶恨不能一個人掰成兩個用。王老師家也不例外,麥子剛割完,又得趕著整田插秧。
次日清晨,我們一路打聽到村外的水田。初夏晨風中,水田泛著粼粼波光,秧苗青翠。遠遠地,就看到王老師挽著高高的褲腿,兩腳陷在泥水裏。他弓著背,一只手時不時死死頂著胃部,臉色在晨光中略顯蒼白,額頭上佈滿了細汗。
“王老師!”我們齊刷刷在田埂上喊。
聽到聲音,他吃力地直起腰,看到我們這群不速之客,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得知來意,他眼裏有光在閃,但心疼我們沒幹過粗活,便挑了最輕省的“拔秧”教我們。
脫下鞋襪,一腳踩進溫熱黏軟的淤泥裏,我們興奮又笨拙。王老師耐心地手把手示範:“三指要像握毛筆一樣,捏住這一小撮秧苗的根部,靠手腕的巧勁,順著泥往上拔。”只見他雙手尾指貼著泥面,虎口一張一合,一把青翠的秧苗便完完整整離了地,乾淨俐落。
可到了我們手裏,這活兒就成了災難。我學著他的樣子一拽,可“吧嗒”一聲,秧苗便斷成了兩截,白嫩的根須還死死咬在泥裏。一連幾次,不是拔斷了秧,就是險些栽進泥水裏,惹得大家一陣哄笑。王老師也不惱,溫和地說:“別急,對莊稼得有耐心,做人也是一樣。”
在水田裏泡了一個多小時,新鮮勁兒一過,腰開始酸得直不起來,手上也磨出了火辣辣的水泡。看看身後可憐巴巴的十幾把秧苗,再看看王老師身後碼得整整齊齊的秧把子,我心裏那點懊惱,慢慢變成了說不清的敬意。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地感受到:在課堂上手握粉筆揮灑自如的老師,在泥水裏也有著一股韌勁。他拿粉筆的手可以拔出秧苗,他教育學生的脊樑也承擔著生活的重擔和責任。
如今農業已經實現了機械化,“忙假”也和代課老師一起退出了歷史舞臺。每年六月,風一吹過原野,我總會想起那個水光閃閃的清晨,掌心裏的幾個水泡,泥田裏耐心教我的老師,還有年少時最純粹的師生情……它們年年歲歲,歲歲年年,直溫潤著我往後的漫漫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