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

我對蒲公英最早最深的記憶,定格在兒時和外婆挖野菜的春光裏。初春大地剛蘇醒,田埂泛起淡淡新綠,雜草沒過腳尖。一枝枝帶著細齒葉片的野草,在草叢間靜靜生長,既不張揚,也不豔麗,普通得幾乎讓人忽略。外婆常常指著它告訴我,這不起眼的小草名叫蒲公英,渾身都是寶。

年少時,我只把蒲公英當作餐桌上的時令小菜。每到春天,外婆就採摘鮮嫩的植株,仔細擇洗乾淨,用沸水焯燙過後簡單涼拌,入口微苦回甘,清爽解膩,是清貧年月裏十分可口的家常菜。

蒲公英四季各有姿態,自帶風骨。春日紮根泥土,默默積攢養分;夏日開出細碎黃花,從不與百花爭豔;秋日結出雪白蓬鬆的絨球,微風一吹,種子隨風飄散,落地就能生根,生命力格外頑強;冬日枝葉枯敗,根系蜷在凍土下暗自攢勁,靜靜等候來年春風回暖,再次破土而出。那時我只貪戀它的口感,完全讀不懂它低調內斂、堅韌不拔的內在品性。

真正讓我讀懂蒲公英的情懷與精神,是1980年,我在蘭州軍區榆林守備營機炮連服役的那個夜晚。當年,我們班奉命前往靖邊縣楊橋畔軍農場,執行糧食裝運任務。每只糧袋都是一百多斤的大麻袋,搬運負重極大,連日高強度勞作,戰士們個個身心俱疲。指導員王福朝心疼大家辛苦,特意上報營部,申請放映員來到駐地,露天播放經典影片《巴山夜雨》,慰問全體官兵。

影片講述特殊年代裏,人們即便身處逆境、前路漂泊,依然心懷善意,堅守本心,從容向陽生活。影片結尾,河灘上的小姑娘輕輕吹散手中的蒲公英絨球,漫天白絮隨風緩緩飄蕩,悠揚的插曲同步響起。眼前畫面瞬間重合了兒時,外婆在田埂教我辨認蒲公英的溫暖場景,我的內心深受觸動。

那一刻,我徹底摒棄了只將蒲公英視作野菜的淺薄想法。它貼地匍匐、低調生長,是隱忍沉潛;乘風遠行、隨處安家,是豁達灑脫。一株不起眼的野草,蘊藏著動人風骨與生生不息的力量。

歲月匆匆流轉,多年以後,蒲公英再一次走進我的生活,讓我真切見識到它的實用價值。愛人長期受頑固性皮膚瘙癢困擾,四處求醫,效果一直不夠理想。經旁人介紹,我專程陪同愛人前往涇陽,尋訪一位擅長調理皮膚頑疾的老中醫。老中醫辨證開方,以新鮮蒲公英作為主要藥材,一方面煎湯內服調養,另一方面熬水外洗,舒緩患處不適。

我常在河邊、荒灘采挖蒲公英。這類野草不挑水土條件,就算長在貧瘠坡地、田間地頭,也依舊長勢旺盛。我堅持每日清洗、煎煮,按時用藥調理。一段時間過後,愛人皮膚瘙癢的症狀逐步緩解,這也印證了外婆那句蒲公英渾身都是寶的老話。

我常常望著田野裏的蒲公英,感慨良多。它們紮根在北方黃土最貧瘠的角落,春生秋藏;種子隨風可以去往千裏之外,根系卻始終牢牢抓住故土。這份樸實堅韌、默默生長、頑強生長的品性,十分貼合勤勞淳樸的北方勞苦大眾。鄉親們紮根貧瘠鄉土,從不額外索取,只知勤懇耕耘,默默堅守、無私奉獻。

我愛蒲公英,不僅愛它謙卑內斂、頑強堅韌、無私奉獻的精神,更願做個像蒲公英一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