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不覺讀書遲/張士傑
張士傑
這幾日天氣暖了,窗外的桃花開得正盛,粉粉白白的,像是誰打翻了胭脂盒。
我坐在廊下,手裏捧著本書。風一陣陣地吹過來,花瓣便簌簌地落,有幾片飄到書頁上,我也不去拂它,就這麼任它躺著,倒像是給文字做了個粉色的注腳。
忽然想起王貞白那句詩來:“讀書不覺已春深”。
千年前的那個春日,詩人大概也是這樣坐著吧。手裏一卷書,讀著讀著,抬頭忽然發覺春光已經深了。他寫下這句詩的時候,心裏是有些悵惘的,卻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
我常常想,古人讀書和我們到底是不一樣的。他們沒有手機來打擾,沒有那麼多紛雜的資訊要處理,一本書就是整個世界。讀進去了,便真的進去了,像是遊進一片海,四周都是安靜的,只有文字在眼前流淌。
我小時候讀書,也是這樣的。
那時候家裏窮,買不起什麼書,只有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西遊記》,還是表哥用舊了給我的。我便翻來覆去地看,看了不知多少遍,連哪一頁寫著什麼都能背出來。
記得有一個春天的下午,放學後我趴在院子裏的石桌上讀它,讀得入了迷,連母親喊我吃飯都沒聽見。後來母親找到我,看我滿臉是淚——正讀到孫悟空被壓在五行山下——她歎了口氣,沒有責備我,只是默默把飯端過來。
那天傍晚的陽光是金黃色的,照在書頁上,暖融融的。我一邊吃飯一邊看書,覺得那是我最快樂的時光。
現在想來,那種快樂是很純粹的。無關功利,不是為了考試,不是為了寫論文,就是單純地被故事吸引,被文字打動。那種快樂裏有一種忘我的東西,好像世界消失了,只剩下你和書。
這便是“不覺”的滋味了。
可是如今,這樣的體會越來越少了。
地鐵裏永遠是人擠人的,每個人都低頭看著手機。我也是這樣,指尖劃拉著螢幕,看各式各樣的資訊流過去,像是流水線上的工人,一刻不得閑。
偶爾也想認真讀點什麼,買了書放在床頭,卻總是翻不了幾頁便被別的事打斷。有時候好不容易坐下來,手機響了,回個資訊,又刷會兒朋友圈,不知不覺半小時過去了,書還停在原來的地方。
這讓我想起蕭紅。她在《商市街》裏寫過,那時候窮得連飯都吃不上,卻還要讀書。她把書放在枕邊,“就像窮人的米缸裏存著米一樣”,心裏是踏實的。
我讀到這裏,心裏忽然很酸。我們現在是不缺書了,卻缺了那份捧起書來的心。
其實,春天是最適合讀書的。
不冷不熱,窗子可以開著,風裏帶著青草的氣味,偶爾有鳥叫,但不吵。泡一杯茶,坐在窗前,手邊是一本想了很久卻一直沒讀的書。慢慢地翻,不著急,看到好的句子就停下來想想,讀到動情處就讓情緒漫一漫。
這樣的時刻,你會覺得整個人都是舒展的,像是春天裏的枝條,慢慢地抽出芽來。
前幾日讀汪曾祺的《人間草木》,他在書裏寫花鳥魚蟲,寫家常飲食,寫得淡淡的,卻讓人心裏生出歡喜來。讀到“都說梨花像雪,其實蘋果花才像雪。雪是厚重的,不是透明的。梨花像什麼呢?——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
我忍不住笑了,覺得這人真是可愛。這樣的文字,大概只有心靜的時候才能讀進去,而讀進去了,便覺得生活也變得可愛起來。
讀書就是這樣。它不能給你帶來什麼實際的好處,但它能讓你的心變得柔軟,讓你在平淡的日子裏發現美,在困頓的時候找到力量。
有年春天,我經歷了一些很不好的事,覺得生活灰濛濛的,看不到希望。一個朋友來看我,什麼都沒說,只是塞給我一本書,是史鐵生的《我與地壇》。
我躺在床上讀,讀到“死是一件不必急於求成的事”,讀到“在地壇那些年,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就是命運的局限盡可永在,不屈的挑戰卻不可須臾或缺。”
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那個春天的夜晚,我哭了很久,但心裏反而輕鬆了許多。書裏的那些話,像是一雙溫熱的手,扶住了快要倒下的我。
所以我相信,書是有溫度的,有力量的。它不說話,但它懂你。
現在的孩子,比我們小時候幸福多了,有那麼多的書可以讀。
我看見鄰居家的小孩,每天放學回來總要在樓下花園裏看一會兒書,薄薄的一本,大概是童話之類的。夕陽照在她臉上,她看得那麼專注,風吹起她的頭髮都不理。
我常常想,這畫面真美,美得像一幅畫。等她長大了,大概也會記得這些春天的傍晚吧,記得書裏的那些故事,記得陽光曬在書頁上的暖意。
“讀書不覺已春深”不只是在說時間過得快,更是在說,在書裏度過的時光,從來都不曾被辜負。
春光確實易老,桃花開不了幾日便要謝了,春天過不了多久便要走了。但書不一樣,書一直在那裏,你想讀的時候,它隨時都在。它可以陪你走過很多個春天,陪你度過人生中許許多多的日子。
趁著春天還在,趁著心裏還有那份安靜,找本書讀讀吧。
不必是什麼經典,不必有什麼目的,就是讀,慢慢地讀,像和老朋友聊天一樣,像在春天的田野裏散步一樣。
你會發現,日子忽然就慢下來了,心忽然就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