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聽覺永恆的母愛/劉敬宗
劉敬宗
母親已是八十八歲高齡,病危之後,我們三兄弟唯一的妹妹,幾乎寸步不離守在她身旁。
6月22日午後,居住在養老院的母親忽然飲食困難、無法言語。細心的護工與院內護士第一時間察覺異樣,連忙通知我們趕過去。抵達養老院後,護士坦言,依照當下的症狀判斷,母親或許撐不過當晚。
“媽,媽,我來看您了!”我連聲呼喚。母親沒能出聲回應,卻用力睜開眼睛望瞭望,隨後緩緩閉上。我轉頭對護工說道:“她不會就這樣走的,遠嫁外地的女兒還沒有回來。”
我立刻撥通妹妹的電話。妹妹和妹夫聽聞消息,當即購票飛回四川。
23日下午,四兄妹齊聚養老院。母親雖不能言語,生前卻多次念叨,希望能回老家。為圓她最後的心願,大家商議後決定辦理出院,當天租下車輛,送母親返回鄉下老屋,與她最小的兒子一家同住,妹妹也隨車回鄉,日夜照料。
回到熟悉的農家老屋,躺在自家床上,特別嗜睡。失語的母親,偶爾睜開雙眼環顧四周。望見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眼神似有回應,看得出來,她內心是寬慰的。
“媽媽雖然說不出話,但我們講的每一句話,她都聽得清清楚楚,心裏明明白白。”平日裏經常翻看臨終關懷短視頻的妹妹叮囑我們,想說什麼儘管和母親講。
我俯身輕聲說道:“媽,您再堅持堅持,我近期瑣事纏身,等我忙完,您再走。”床邊的兄妹聞言都笑了,打趣道:“這件事,恐怕不會依著你喲。”
那段日子,事務一樁接著一樁。24日需要迎接檢查、參加排練;25日檢查結束,短暫休整沒幾日,30日再度排練,7月1日還有會議。緊接著,我研究的雜交水稻進入揚花期,需要經常下田觀察。縱使終日奔波忙碌,我依舊堅持每天早晚致電妹妹,詢問母親近況。電話那頭,妹妹總是安穩地回復:“放心吧,有我在。”
臨近7月12日,早已敲定的老峨山采風活動如期舉行。丹棱作協邀約眉山各區縣以及蒲江作協文友六十餘人齊聚山中,這場活動我實在不便缺席。采風結束,心頭一樁大事落地。可7月13日,黃金峽村民自發籌辦的納涼文藝演出拉開帷幕,早前已經應允前去拍攝記錄,入夜我又趕往黃金峽。
直到7月14日,繁雜事務終於告一段落。下午五點,我回到鄉下兄弟家中,當晚留宿母親隔壁房間。就寢前,我走到母親床前輕聲許諾:“謝謝您一直撐著,從今晚開始,我每天都從城裏回來陪著您。”
7月15日,正式入伏。盛夏酷暑難耐,一早我搭乘公交返回縣城。下午,妹妹打來電話勸我:“天氣太熱,來回奔波辛苦,今晚就不用回來了,有我照料母親。”接到電話那一刻,我確實有片刻動搖,僅僅三秒過後,念頭便打消了。昨日才親口對母親許下承諾,豈能言而無信。我按時搭乘16路公交,傍晚五點再次回到老家。
晚飯過後,兄妹幾人閒談家常。睡前,大家一同來到母親床前。妹妹握住母親的右手,柔聲訴說:“媽媽,養育我們兄妹四人,您辛苦了,我們都感恩您。請您安心,兒女全都陪在您身邊。”
或許冥冥之中自有預感。十四日夜裏,我一夜安睡;十五日晚間躺下,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淩晨兩點半,我起身叫醒隔壁熟睡的妹妹,請她查看母親呼吸是否平穩。
妹妹檢查過後告知一切正常。我回到房間,心中依舊懸著一塊石頭,再次起身走進母親屋內,親手確認呼吸平穩。淩晨兩點四十七分,我還在家族群留言:此時此刻,一切正常。
重新躺下沒多久,淩晨三點十五分左右,放心不下的妹妹起身查看,掀開薄涼被,看見母親的腳上慢慢浮現不規則的青淤。她立刻通知我們兩兄弟。我們守候在床前,妹妹始終緊握著母親的手,不斷輕聲安慰:“媽,您放寬心,兒女都在您身邊。”
淩晨三點二十八分,母親停止了呼吸,永遠離開了我們。
令我心生慰藉的是,母親一直堅持到我忙完所有要事,等到我日日回鄉相伴,才安然離去。
親身經歷這一切,我更加確信:聽覺,是人最後喪失的感官。
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世上只有媽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