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勝一

農曆七月半,湘南當地人有供老客祭祀先人的習俗。穿村而過的蹊銀河,其碼頭那株大柳樹也享受此待遇,村裏及周邊的鄉親也像趕集一樣,提著“三牲”雞、魚、豬肉,以及蘋果、葡萄、香蕉和紙錢、蠟燭、紅香等祭品,前來祭祀。煙火繚繞中,鄉親納頭叩拜,令人矚目的要算珍珍二嫂子,她淚眼婆娑,不停地向前來的鄉親講述著柳樹三次救她祖奶奶的神奇。

祖奶奶是葉家童養媳,名叫小菊,一直受婆婆和老公欺負。欺負也就算了,婆婆後悔不該帶養,恨不得一腳把她踹出家門,或者一了百了。

那一天,細雨綿綿。早餐過後,婆婆瞪眼小菊說:“你還坐著幹嘛?不能田地裏幹活,去河邊把衣衫洗了。”“娘,沒得要洗的衣衫呐。”婆婆再瞥她一眼:“不長眼睛的蠢婆,沒看到我和你爹換下的幾件衣衫嗎?”

小菊提著衣衫,低頭低腦朝河邊碼頭走去。剛出院子,婆婆跟了出來:“你個蠢婆,娘跟你去,莫得你偷懶不洗乾淨。”

來到碼頭,小菊放下提桶,正貓著腰拿要洗的衣服時,猝不及防,被婆婆從後面猛推一把,撲嗵掉下河去,來不及叫喊,繼而滑進深水裏,河面泛起層層波濤。

婆婆啐口痰,見小菊沒有爬上岸的可能,便冷冷笑著,提著衣桶往回走。

婆婆坐在堂屋裏,一身顫抖得像篩糠,畢竟謀害了人命。雖除掉了心頭恨,想到小菊變成厲鬼不會放過自己,不由得頭皮發麻,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娘,你好歹毒!”

“小菊,你是人是鬼?你別過來啊。”

“娘,我是人,沒有被水淹死。”

“不可能啊,你根本不會游泳嘛。”

“沒錯,我不會游泳。可我緊緊抓住了落在河水裏的柳樹枝,接著一陣大風刮起,柳樹枝搖來擺去,就將我搖到淺水處,我便爬上岸來。”

婆婆上前摸把小菊濕漉漉的頭髮:“蠢婆,你腳下打滑掉進河裏,嚇得我也沒辦法,怨不得娘啊?”

“不,是你把我推下河的。”

珍珍摸把眼淚,哽咽著:“要是祖奶奶的婆婆對她不好也就罷了,偏偏我那祖爺爺也有害人之心。”珍珍接著講。

那是收割田裏水稻的季節。有一天,小菊辛苦得晌午才回到家,腳未站穩又被婆婆叫去菜地摘辣椒等蔬菜回來做中餐。小菊抹把汗,調頭就走。

小菊剛走出院門口,老公便從身後追了出來,一把拉住她:“老婆,你剛和我從田裏忙完回來,汗都沒擦,娘又叫你去摘菜,這外頭太陽大,你太辛苦了,我特地泡上一杯糖井水,你喝下解解渴吧。”

小菊驚了,老公可從沒這般待自己好啊?她看了看,可糖水還是蠻有吸引力的。她沒有多想,接過老公遞上的搪瓷水杯,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喝了個精光。

她將搪瓷水杯塞給老公,甚話沒說,心裏有點些許的高興,抬頭繼續朝河邊菜地走去。路過碼頭那株大柳樹,陡然刮起一陣旋渦子大風將她卷起,把她甩進了碼頭邊的河水裏。

正在碼頭邊清洗身子泥巴的二愣子,見有人掉進水裏,忙著一個猛子紮過去,沒費多大功夫就將人救上了岸。

“啊,菊嫂子是你啊!”

可菊嫂子沒說話。二愣子這才趕緊抓住她的兩條腿,倒提著她,讓她從口裏吐出污水。

小菊難受地咳嗽幾聲,艱難開口,弱弱說:“二愣兄弟,你救了嫂子,感謝啊。”

二愣子搖著頭,不解地問:“你咋就掉水裏了?”

她告訴二愣子:“是突發一陣大風,我把握不住,就被刮走了。”

這時,小菊家的大黃狗趕了過來,面對小菊吐出的一堆汙物,冿津有味地吃個乾淨。但黃狗回到家,個把小時就抽搐而死。

小菊嚇得打擺子一樣地抖,要是自己那肚汙物不吐出來,黃狗的遭遇不就要換上自己啦?她越想越害怕,要害自己性命的不正是老公麼?自己只喝了他給的一杯糖水啊。

“小菊,你咋掉進碼頭的河水裏?還是二愣子救了你。”

面對老公問話,小菊怒不可遏,正要把想說的話說出口時,又多了個心眼把話嗯回肚子裏。算了吧,講出真相,豈不更加的惹怒他?小菊低下頭去,輕描淡寫地回一句:“天意吧?”可謂一語雙關,令老公不寒而慄。

小菊沒有娘家人,這事也就當作沒有發生一樣。

珍珍摸把臉上的淚水,唉聲歎氣,訴說著:“我那可惡的祖爺爺,他和母親二人先後施毒手沒有得逞,覺得弄不死我的祖奶奶,便變本加厲地讓她受活罪。”

那年頭真是刀耕火種呐。小菊一個弱女子帶著三個娃兒,卻不能比別人少幹一丁點田地的農活及家務事,堪稱比牛馬還累呢。

小菊覺得家裏呆不下去,也看不到什麼希望,便滋生出輕生的念頭。一個晌午飯時,她趁外頭田野河邊沒人時,就拿著根繩子去河邊碼頭那株大柳樹上上吊,要從此了卻餘生,去陰曹地府向閻王爺報到。

她坐在樹底下哭泣許久,直至流幹眼淚,才爬到柳樹上去,赤腳踩著樹枝,把繩子一頭牢牢系在樹幹上,另一頭則結個大環套在脖頸齶骨處,再一咬牙關,閉上眼睛,雙腳從樹枝上滑下去,好使整個身子吊著,從而縊死。

哪知事不如願,令她沒有想到的是,她雙腿下滑時竟然被柳枝條纏上了,而且陰差陽錯地高過身子和腦袋,齶處繩子的套環便順利脫落。

結果是她沒有死成。

更加詭異的是,當小菊哭笑不得時,一群黑烏鴉撲愣愣地飛了過來,落在大柳樹枝上哇哇叫。鄉親聞聽,紛紛趕來,卻見小菊被柳枝條纏住雙腿橫在樹枝上。

鄉親們把她解救下來,七嘴八舌說她:“小菊,好死不如賴活著,幹嘛作賤自己?”“你看你,想輕生,閻王爺沒勾簿,你也死不了吧?”“嗨,說小菊幹嘛?要說就說她婆婆,她老公?不是他們所逼,小菊能這樣?”

葉氏家族的老族長氣得渾身發抖,他捋著花白的長須,嘶啞著喉嚨說:“小菊你別害怕,明天我們就在祠堂裏開族會,硬要把你婆婆和你老公整老實,看他們往後還敢欺負你?”

烏鴉散去,柳樹枝搖搖擺擺,像是搖來一陣清風,令人有過短暫的舒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