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中的舊時光/時磊英
時磊英
每當想起老宅廚房裏炊煙嫋嫋的情景,心底便生出一縷綿長的情愫。那一方連體老灶台,柴火劈啪作響,麥香漫溢開來,連同母親清秀的模樣,一同刻進我童年的記憶裏。這樣的舊時光,只能封存在念想之中,終究再也不能重來。
那是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的鄉村歲月,黃土路蜿蜒在村落之間,青磚矮屋錯落排布,家家戶戶都建有獨立廚房。我們家的廚房,是整座宅院最有溫度的一隅。青磚壘砌的連體灶台,外壁裹著厚重的青灰色水泥,本就清冷沉斂的質地,在經年不息的煙薰火燎之下,水泥表層漸漸透出溫潤的暖黃,連這冷硬的磚石牆體,也慢慢被煙灰薰染出帶著飯香的融融暖意。粗壯的青磚煙囪順著牆角筆直地向上延伸,穿出屋頂,將嫋嫋升騰的炊煙盡數送往天際,做飯時就不再被濃煙嗆得淚眼蒙眬。平日裏炒菜多用側邊的小鐵鍋,只是那個年代動用小鍋的機會不多,以至於鍋內壁時常鏽跡斑斑,每次使用之前都要刷洗好半天;蒸饃、燉菜、熬粥、下麵條、烙鍋盔等,則用那口敦實的鑄鐵大地鍋。灶體被長年累月的煙火薰染得黝黑溫潤,鍋臺被歲月摩挲得油光可鑒,後來母親又請人在臺面上貼了素淨的瓷磚。這座守在廚房裏的老灶台,承載了我們一大家人的三餐四季,見證了母親無數個忙碌的晨昏。時至今日,每當回想起來,那帶著麥香的煙火暖意,依舊縈繞在心底,令人念念不忘。
在那個年月,母親生得一副好模樣。她五官周正立體,一雙大眼睛黑葡萄似的格外明亮,常年留著一頭齊耳短髮,青絲烏黑油亮,縱使終日奔波於田地與家事之間,也依舊將自己打理得乾淨俐落;她中等個頭,體態勻稱舒展,做起活來從容乾脆,再繁雜瑣碎的家務農事,一經她籌畫安排,便打理得井然有序。可即便是這般能幹通透的女子,終其一生也難得有半日清閒,她總是從晨光熹微忙到星垂夜幕,很少有安然歇息的時刻。
天色尚還蒙著青灰色,母親便早早起床。她簡單梳洗一下,便扛起農具踏著沾著晨露的田埂下地勞作。春天耕耘土地,夏日除草澆灌,秋日收割莊稼,冬日積肥備耕,田間地頭一年四季都有忙不完的農活。日上三竿,田裏的農活暫且停歇。她回到家顧不上喝一口水,來不及稍作休息,就立刻投身到家裏大大小小的活計當中。
在那個偌大的庭院裏,母親從無清閒時刻。院角的雞棚鴨舍與東側的豬圈要清掃,雞、鴨、豬、羊,就連貓、狗都要按時投喂,牲口圈裏的騾馬要添草料、飲溫水、打理皮毛等。安頓好院子裏的家禽、牲畜等一眾活物,她便轉身坐到窗邊那臺老舊縫紉機前,開始忙碌承接的鄰里衣物加工活計:縫新衣、改舊衫、鎖褲邊、縫製孩童小衣等,噠噠的機杼聲,從豔陽高照的午後,一直響到夕陽西沉,於針頭線腦的穿梭間,悄悄為家裏添加零碎補貼,把細碎的日子一針一線地細密縫補起來。
一大家人的三餐溫飽、四季衣衫,所有的瑣碎家事都壓在母親一個人的肩頭。田間的農活、日常家務、針線縫補,還要照料家禽牲畜,一樁樁一件件的家事把她的日子填得密不透風。
那個時代,蒸饃發麵還沒有酵母、發麵旺之類的發酵用品,發麵全靠自製的老麵酵子。老酵子的製作與發麵過程都極為耗時,也格外考驗發麵人的經驗與對時辰的把控,終日被瑣碎家事牽絆的母親,很難精准拿捏發麵的時辰,故而難免遇到這樣的窘境:和好的麵團尚未發酵到位,家裏的存饃就已吃完了,下一頓飯的主食就沒了著落。每逢這樣的空檔,母親便走進廚房,走向那口與她相伴多年的連體大地鍋,喚我過去燒火,著手烙起她最拿手的鍋盔,補上沒有主食的空缺。
烙制老式硬麵鍋盔,既要照看灶下的火勢,又要留意鍋裏的餅坯,十分考驗烙餅人一心二用的統籌功底。兒時的我是母親烙鍋盔時的專屬小火夫,她說家裏沒人比我更會把控火候。母親一聲吩咐,我便乖乖地蹲在灶前等候指令。她時而俯身在案板上或揉麵或制坯,時而站在灶台前照看鍋裏的餅坯,時而有條不紊地指揮我燒火:“添把麥秸,文火慢烘,不然外皮糊了,內裏還夾生。”鍋裏的溫度稍降,她又輕聲叮囑:“再加幾根幹樹枝,把火勢提上來,穩住熱度。”我謹遵母親的囑咐,斟酌分寸添柴退火。灶膛裏的火苗悠悠躍動,一下下地輕輕舔舐著鍋底,火光穿出灶膛,將母親的身影投映在廚房的山牆上。那情那景,如同一幀攜著麥香的活動剪影,深深烙印在我童年的記憶裏。
火光搖曳,勾勒出母親清秀的側顏輪廓。她不停忙碌,又被煙火熱氣不停地薰蒸,一縷縷碎發軟軟地貼落在額前,立體的眉眼在暖光裏愈發柔和,她時不時地舒展開右手,穩住手腕,張開五指向右輕輕輪動,靈巧的手勢,就像旋開了一朵柔美的花。她的手腕帶動五指一次次地輪轉,鍋盔就隨之貼著鐵鍋輕輕旋轉,摩挲出細碎的沙沙聲響,使得餅身的每一處都得以均勻受熱,從而令烙出的鍋盔焦韌勻實。
母親在案板上揉麵、揣堿、擀制餅坯時,手法嫺熟俐落,每一處操作都帶著她經年練就的扎實功底。她反復地按壓揉搓著硬麵團,將裏面的氣體一一排淨,細細中和老麵自帶的微酸,再借著碗口與碗底,壓出一圈圈規整勻稱的紋路。灶膛煙火繚繞,她在鍋臺與案板間往來穿梭,步履從容,忙而不亂。不多時,醇厚濃郁的麥香便順著鍋蓋的縫隙鑽出來,在廚房裏四處彌漫,飄散至院落中,這份質樸安穩的香氣,為清貧歲月鍍上了層層暖意。
在我的記憶裏,只要家裏稍改善生活,每次先出鍋的都非爺爺奶奶莫屬;爺爺奶奶來家裏吃飯,二老不上桌、不動筷,我們再餓也得忍著。這是母親給我們從小就定下的規矩,也是她刻在骨子裏的教養。待鍋中的鍋盔烙得兩面金黃,輕按快速回彈之時,就熟透能出鍋了。最先出鍋的兩個鍋盔,母親輕放進她事先備好的小筐裏,蓋上一方潔白的蓋饃布,再交到我手上,柔聲叮囑我當心燙手,讓我趕快給祖父母送去。
剛出鍋的鍋盔帶著柴火獨有的焦香,外皮被灶火烘得緊實焦脆,內裏卻蓬鬆暄軟,捧在掌心暖意融融。我端著熱氣騰騰的小筐,顧不得欣賞路上的風景,便快步穿過胡同,一路小跑來到祖父母院中。
爺爺接過鍋盔,當即掰下一大塊。餅雖出鍋已有片刻,依舊尚還炙手。他便把鍋盔於兩手之間來回倒騰,掌心不停輪換,捨不得丟開這麥火的饋贈。待熱氣稍稍散去,掰一小塊送入口中,細品滿口麥香。他咀嚼得舒心愜意,藏不住的滿足溢滿容顏,嘴上卻開始了他吃鍋盔時不變的嘮叨:“發麵省,死麵費(在當地方言裏讀fi),吃了鍋盔賣了地。”他一遍遍地嘮叨,帶著老一輩莊稼人勤儉度日的小心思。可這樣的念叨,也只是他對著我和奶奶發的幾句無傷大雅的牢騷罷了。每每這時,奶奶總是不耐煩地懟他道:“這麼熱乎的大鍋盔還堵不上你的嘴!回去給你娘說,以後再改善生活就別再給他送了!”奶奶嘴上賭氣地懟著爺爺,轉頭看向站在旁邊的我時,眼神立馬就變得柔和起來,臉上的神情不由得就由陰轉晴。
有兩回,母親見我許久沒回去,便停下手中的活計,快步走到祖父母居住的前院喚我回去燒火。爺爺撞見匆匆趕來的兒媳,方到嘴邊的再度牢騷還未沖出口便驟然收住,臉上當即露出溫和的笑意,神色瞬間舒展,語氣也變得輕柔和緩,開口便是慈父般溫軟的噓寒問暖,半句埋怨都不曾提起。這位一輩子都以脾氣執拗、性情古怪出了名的憨厚老人,素來勤儉持家,此刻的他神色的轉變快得驚人。局外人若是不知情,難免會覺得兒媳蠻橫,可事實恰恰相反。他心裏明鏡似的,兒媳婦扛起了全家的生計重擔,侍奉公婆始終盡心盡力,這份孝心與情義,他始終看在眼裏,記在心裏,早已把她當成親閨女一般疼惜包容。翁媳二人相守幾十年從未起過爭執,大抵就是這位倔老頭唯獨在她面前,願意收斂棱角溫柔以待。
母親素來清楚爺爺的脾性,從不把他心直口快的隨口嘟囔放在心上,不知道她是否聽見了爺爺的嘮叨,只是淡淡一笑,閒聊兩句便轉身回到後院的廚房,繼續烙制剩下的鍋盔。
給爺爺奶奶送完鍋盔回到家中,我快步邁進廚房,剛在灶前落座,正要伸手添柴,母親就在這時笑著遞來一塊熱乎乎的鍋盔,柔聲囑咐我慢些吃,別燙著口舌。我連忙接過鍋盔,當即掰下一小塊兒塞進嘴裏,一邊半張著嘴不住地哈著氣吹散灼燙,一邊時不時地慢慢咀嚼幾下,濃濃的麥香令我滿口生津。我雙手捧著母親遞來的鍋盔,竟像是捧著世間絕無僅有的美味,開啟了細細品咂的美好時光。焦韌的外皮越嚼越香,暄軟蓬鬆的內裏綿柔適口,醇厚純粹的麥香順著舌尖蔓延開來,在唇齒間四溢。一瞬間,孩童所有細碎的、擾人的小煩惱,都隨著口中鍋盔散發的熱氣而煙消雲散,別說世間珍饈萬千,即便上好的山珍海味,也抵不過母親親手烙出的那一口餅香。只可惜那時年少懵懂,只顧貪戀舌尖上的那一縷麥香,享受這份踏實安寧,卻未曾領略那份灶邊的暖意何其珍貴,不曾想過,這份美好是留不住的。
在物資匱乏的年代,白麵本就珍貴,能長時間存放的鍋盔便成了極好的乾糧。家人下地勞作或出遠門帶上它,時隔了數日依舊能充饑;親戚鄰居登門做客,切上幾塊配上熱茶,便是最真誠的款待。我讀初一那年,曾邀同桌跟我回家吃飯,母親烙了鍋盔款待她。後來她一家人隨她的軍官父親移居寧夏,我們便斷了聯繫。時隔數十年重新取得聯繫,她提起當年的往事,唯獨對母親烙的鍋盔念念不忘。
那時我只貪戀鼻尖縈繞的餅香,貪戀灶火舔得臉頰發燙的溫暖,不曾體察母親重擔之下的萬般辛勞,讀不懂尋常煙火裏深藏的情義。年少時總以為老灶台、大地鍋,還有灶邊我那清秀忙碌的母親,會長久相伴,卻未曾料到世間自有別離,相聚終有盡頭。
時光匆匆而過,一晃,我們五姐弟就已長大。求學、嫁娶、謀生,一個個陸續告別老宅各奔前程。又逢父親英年早逝,往日煙火喧騰的偌大宅院,只剩下母親獨自守著老屋,守著老灶台,守著家裏的煙火。悠長的日子,被漫無邊際的清冷與孤寂一寸一寸地填滿。可只要母親尚在,家便還在,灶屋裏的煙火便依舊歲歲如常。直到後來,命運無情地將她帶走。終日操勞的母親,手上轉著餅坯,嘴上還不忘叮囑我把控火候的那一幕幕,終究還是永遠地離開了這一方煙火升騰的老宅。
母親離去之後,老宅的煙火驟然歸於沉寂。那座連體灶台依舊靜靜地立在原地,煙囪還是記憶裏完好的模樣,大小兩口地鍋依舊安然伏在原來的位置,案板、擀麵杖也依舊安穩地各歸其位。只是再也沒有人叮囑我把控火候,再也不見有人往來穿梭於鍋臺與案板之間,烙出那麥香四溢的鍋盔。
街邊的各式鍋盔隨處可見,口味紛繁多樣,做工也愈發精巧細緻。我也曾無數次買來品嘗,也曾備好麵粉、發好老麵,重回老宅的廚房裏,學著母親當年的手法揉麵、掌控火候,一遍遍地複刻母親烙制鍋盔的步驟。可無論我怎樣用心琢磨複刻於調試火候,都烙不出我記憶裏那一口獨屬於我的溫暖滋味。我終於於時光深處慢慢懂得,我眷戀的從來不止一塊鍋盔,我懷念的是灶火光影裏清秀溫婉的母親,是年少時幫她添柴燒火的舊時光,是闔家相守、煙火繚繞的農家歲月,是沉澱在餅香裏永不褪色的脈脈溫情。
如今偶爾重回老宅,獨自佇立在靜默的老鍋臺前,恍惚間仍能看見搖曳的火光中母親忙碌的身影,仿佛她叮囑我添柴控火的話語仍回蕩在耳畔,一縷清淺的麥香,好似還悠悠地縈繞在鼻尖。庭院如故,灶台猶存,只是當年灶邊的煙火,再也不復重來。
時隔數十年,鍋盔的那具體的滋味早已在歲月裏變得模糊,可麥香夾雜著煙火氣息帶來的踏實感,還有守在灶邊等候鍋盔出鍋的童年心緒,依舊深深烙印在我的記憶深處。當年只把這一口鍋盔當作尋常果腹的吃食,如今回望才懂得,它藏著老宅平淡而溫暖的日常。
時光流轉,老宅的煙火漸漸遠去,唯有這口硬麵鍋盔,串聯起母親灶邊的操勞、祖輩掌心的溫情與我蹲在灶邊的年少過往。所有細碎的溫暖日常,都沉澱為獨屬於我的那縷煙火裏的舊時光,任憑歲月更迭,依舊溫暖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