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中的晚櫻/鄒強
鄒強
餐桌上的花瓶,之前插著幹枝梅,不知何時換成了新花。
我湊近看,幾枚花苞緊緊裹著,粉中透青。
“這是什麼花?哪兒來的?”
妻子正在擦拭著茶几,抹布在木紋上來回擦著:“晚櫻。”停頓了一會兒之後,聲音低了下來,“路邊折的。”
語氣很平和,就像是在說“我買了些青菜”一樣。我也就沒有再問了,只應了一聲“哦”。春天,我們居住的這個小城很慷慨,街邊、路旁開滿了花,梅花剛謝櫻花就開了,粉的、白的從這條街蔓延到那條街。風一吹,空氣中都彌漫著甜美的味道。
前幾天傍晚的時候,我陪著妻子在社區裏散步,路邊晚櫻開得很是美麗,仿佛粉色的雲瀑一般。妻子抬頭看向花樹,一陣風過,花瓣飄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摸了摸低處的枝條,又四下看了看,迅速折下兩枝,握在手中,像一個犯了錯卻忍不住的孩子一樣。
我當時也沒有多想,現在算明白了,那兩枝花估計就是那時候折的。
這花還是開了,也就兩三天,深粉、淺粉都開花了,一層層擠在瓶口,像一團被風吹皺的宣紙一樣舒展開來。中午陽光一照,整個客廳就變得溫柔起來。妻子每次經過的時候都會停頓一下,輕輕地撫摸一下枝條,指尖沾上一些花粉,又悄悄地把手收回去。
週末女兒回來了。
一推開門就看到了花,於是“咦”了一聲走過去。我以為她會表揚幾句,結果她轉過頭去對妻子說:“媽,你又摘花?”
妻子正在擇菜,葉子嘩一聲響。她沒有抬頭,嘴角卻揚了一下:“就兩小枝。”
女兒把包扔到沙發上,語氣半是無奈半是認真:“媽,這是第幾次了?上個月是海棠花,上上個月是梅花……”
妻子手裏菜葉的聲音又是一下:“就兩小枝。”
女兒拿著一支花枝看了看說:“現在有這麼多人來我們這裏拍照,就是因為一排晚櫻。”
妻子沒有說一句話,手中的動作也停了下來。我靜靜地靠在門框上,沒有說話。
女兒還在那兒說要文明賞花,要有公德心。
妻子一邊聽,一邊應和著“嗯”,不爭辯也不點頭。
晚飯的時候,晚櫻放在了桌子中間。燈光照在花瓣上,就像剛塗上一層胭脂。
女兒夾菜的時候,眼睛不時地看向花瓶。最後什麼也沒說,把花瓶往中間推了推。
夜裏風很大,於是起來關上窗戶。
月光落在幾株晚櫻上。花開得正盛的時候,也最容易凋落,一陣大風吹過,花就掉到了地上。明天或者後天花瓣就會掉落,掉到電視櫃上、地板上,就像下了一小場雪。
躺在床上的時候,我回想起白天女兒說過的話、路邊沒人摘的花、妻子抬頭看花的樣子。街上的花開了又謝,謝了明年還會開。瓶中的這幾枝,謝了就是謝了。千人共賞的花,與被她一人悄悄折下、獨自珍藏的花,終究是不一樣的。
窗外夜深人靜,遠處的路燈仍然亮著,照亮了街頭無人問津的晚櫻。瓶中的花枝在月光下靜靜地綻放。
風更緊了。瓶中最後一瓣花輕輕一顫,旋即在夜色裏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