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六娃/唐勝一
唐勝一
丁山可謂村裏的偉男人,在“一生只生一孩”的年代,他連續生下六娃,令鄉親無不側目相視。
湘南的雲霧大山層層咬合,一道道山溝扭出九彎村的輪廓。進山的黃泥路順著山勢九曲回折,晴天碾出深深車轍揚起灰塵,雨天爛成灘灘淤泥濺起泥水。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石灰混著紅漆刷在村口磚土牆壁上的一行行大字牢牢釘在牆頭:一戶只生一個好,女兒也是傳代人;通不通,三分鐘,再不通,龍捲風……
深山裏的人們不認紙面標語,只認祖上傳下的活法。田地要人耕作,山林要人看管,晚年養老要靠子孫支撐,多子多福的執念根深蒂固,融進了每一戶山民的日常。
多子多福是山裏人信奉一輩子的道理,但丁山用一種荒誕至極的方式實現了這份“福氣”。群山沉默不語,晚風穿過一道道山溝,來來去去,帶走歲月雜音,唯獨把這場發生在特殊年代的離奇家事,永久留在九彎村的記憶深處。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計劃生育是頭等大事,管控得最嚴苛,鄉鎮計生突擊隊常態化入村巡查,全天候管控。但凡偷偷懷上二胎、三胎的人家,一旦查實,家內生豬被牽、穀倉糧食被搬、桌椅床板被砸,極端時候就連壽材都被臨時搬走抵扣罰款。所有對象終日提心吊膽,孕婦聽見村口腳步聲就鎖門鑽進後山的岩洞,不是對象的鄉親對計劃生育緘口不言,生怕說錯話,被人上綱上線挨批遭頭活受罪,幾乎到了人人談超生色變的地步。
九彎村的丁山家咋就是個例外呢?十四年的跨度,從七十年代中期走到八十年代末,他妻子阿芳前後生下六個孩子,三男三女,個個長得結實健壯。村裏老人閑坐在古樟樹下抽著廉價的香煙,望著丁家院子裏追逐打鬧的一群孩童,不停咂嘴。年過七旬的丁山父母裝聾作啞,像無事一樣地守在自家門檻邊,心情複雜地日日看著孫輩跑動玩耍,嘴裏悄悄念叨,誰也沒料到自家山兒生養孩子竟能像加滿油門的車子,一路疾馳停不下來,還順順利利。
外人只看見丁家兒孫滿堂的風光,紛紛羡慕丁山福氣深厚。沒人想得通,全村人人被計生政策壓得喘不過氣,丁家卻接連五次超生,一分罰款沒交,屋內傢俱、倉中稻穀、圈裏家畜絲毫未動。每一次突擊清查,別家藏孕婦、鎖院門、翻後山逃命,忙得不亦樂乎。而丁山反倒守在家中,直面進村上門的工作隊。一旦工作人員提出要帶他前往鄉里去做結紮手術時,丁山不是病貓,當即攥緊鋤頭,手舞銀鋤,落下時其鋤刃重重戳進院落的泥土裏。他身形繃直擺出對峙姿態,拼死抵抗,揚言道:“我結麼子紮?要結也是我老婆結紮嘛。”可他老婆阿芳像只狡猾的狐狸,計生工作隊未進村,她就躲得無影無蹤。
每一次衝突僵持不下時,總有村裏、鄉里的幹部出面打圓場,三言兩語化解矛盾,結紮一事次次擱置。事後有鄉親說丁山:“你幸運,躲過結紮關。可你別忘了,有句俗話叫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下一回你可要注意嘍。”一次兩次是巧合,常年如此便成了村裏解不開的疑團。所有人只敢私下嘀咕,卻沒人敢上門深究丁家的底細。那時的鄉親形成共識,心照不宣,一般都不談計生這個話題,生怕引火焚身,縱使不是對象,因計生工作還有連帶問責,擔心無故地將自己搭進去而深陷泥潭。
丁山家這場看似違背常理的超生鬧劇,根源藏在丁山新婚當夜。丁山二十二歲那年,掏空家中多年積蓄,從鄰村娶回十八歲的阿芳。阿芳身形勻稱、容貌周正,是十里八鄉難得的美姑娘,村裏一眾年輕後生眼巴巴看著豐厚彩禮抬進丁家,滿心嫉妒。“嗨——,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嘍。”春伢子這一感慨吧,引得文伢子也開了腔:“我要是丁山的話,娶了這麼個漂亮的老婆,恐怕就要累死在床上嘍。”
結婚熱鬧的那天,洞房紅燭燃到後半夜,新房始終靜悄悄的,沒有半點響動。直到天光微微泛白,阿芳起了大早,簡單收拾隨身衣物,背起布包徑直走出丁家大門,踏著山間晨路獨自往娘家走去。丁山看著,像啞了一樣沒吱聲。他垂著腦袋跟出門來,盯著阿芳離去的背影,雙腿像灌鉛似的沉重,沒敢挪步上前阻攔,只能呆立原地愣神,就如一根木樁。
阿芳回到娘家。四位親友鄉鄰驚訝地圍攏過來。“按規矩,回門要在第三日,阿芳咋今天就回來了?”“還她一個人哩,新郎官咋沒來啊?”面對大家的疑惑,阿芳拉把竹椅坐下,沒有回避,只是說話聲低低的,直接道出實情:“我這一嫁吧,等於白嫁,還不如回來依舊做閨女。”這話說完,她鼻子一酸,便淚如雨下,隨後喉嚨哽咽。接下來,她講得斷斷續續,吞吞吐吐,大意是丁山沒有生育能力,生理發育不全,私處僅有黃豆大小,無法正常行房。在場人聽到這,都大眼瞪小眼,詫異得張大了嘴巴。
按說這消息挺炸裂,立馬會順著山溝被山風裹著快速地傳播開去,使得丁家顏面掃地,絕戶的閒話更會在丁家村寨飄來蕩去難得隱去。可畢竟這是在娘家,阿芳一時沒隱住全盤托出,可她父母知深淺懂厲害,立馬請四位親友鄉鄰進屋坐。“時候也不早了,我家昨天辦酒席還剩了菜,四位嬸嬸伯父就在我家吃早飯吧?”有人說:“那咋好意思?”阿芳母親道:“你們都是阿芳長輩,一直待阿芳好,現在她已出嫁,仍要靠你們多多開導開導。”
酒足飯飽後,阿芳母親又給四位親友鄉鄰分發了紅包:“村子裏戶數多,發不過來,今天趁四位都在,就略表示點心意吧。”直性子的五爹接著紅包說:“吃人家的嘴軟,拿人家的手短。我們四個,吃也吃了,紅包也拿了,要我說呢,就是一句話,把阿芳妹子剛剛所講的事情和話兒,全爛在肚子裏,不得再向任何人講出去。”“敢情好,敢情好!”阿芳父母說著的同時,還忙著向四人打躬作揖,暗暗慶倖封口成功。
兒媳回了娘家,丁家父母心裏門兒清,不怨上天,不怨他人,只怨兒子無能。二老唉聲歎氣,整夜蹲在堂屋愣神,老母手足無措地搓著衣襟,老父一支接著一支抽悶煙,煙蒂堆滿地面。眼看世代傳承的家業絕了香火,成了壓在全家人心頭最重的一塊大石頭,他們不得不設法補救,至少得讓阿芳兒媳回到丁家來,免得鄉親亂猜疑講閒話。
三天後,丁山拎著一袋糙米、一捆幹筍,由母親陪著,一起去岳父家接妻子。
阿芳立在屋簷下冷眼相望。丁山沉默許久,在母親使出眼色後艱難地給出一句口頭承諾:“芳,我們一定會讓你懷上孩子,保住我丁家香火。”緊接著,丁山母親作出解釋:“山兒那方面的病,會儘量看醫服藥根治的,希望你阿芳予以配合。我丁家的原則是,只要你阿芳生出娃兒來,丁家的任何事情都由你阿芳說了算數,不僅山兒,就是我和你公爹,也絕對聽從。”阿芳明白了婆婆的話意,也就解除了後顧之憂啊。
岳父岳母拽把女兒走進裏屋,插上門輕聲勸著:“阿芳你命苦,怨不得誰啊?丁家給的彩禮錢,你也同意給弟弟送了彩禮。你不回丁家的話,這彩禮錢賠不起啊。”“還有,你婆婆都這麼說了,你還愁生不出娃兒麼?”“婆婆都來了,給足了你面子,回去吧,阿芳聽話。”阿芳聽著勸,心下琢磨,權衡半晌,最終打定主意,跟著丁山重回九彎村,一場暗中籌謀的計畫就此落地。
頭一胎,由阿芳的小叔子完成。夏夜裏蛙聲鋪滿整片水田,丁山和父親去了山坳,拎著手電筒,光柱掃過田面四處蹦跳的青蛙。丁山跟在側後方,父子二人專心照蛙、捕蛙,整夜滯留田間。
老宅窗戶糊著破舊報紙,屋內油燈火苗輕輕晃動。阿秀躺於床榻,小叔子輕推房門入內,反手扣死門栓。屋內衣物摩擦的細碎聲響,混著窗外陣陣蛙鳴。
丁山母親踮著小腳,身子緊貼窗紙,凝神傾聽屋內動靜。夜風刮得窗紙沙沙作響,每一點細微聲響都清晰傳入耳中。半個時辰過後,木門緩緩打開,小叔子一邊系緊褲帶一邊跨出門檻,剛走兩步,就撞見守在窗下的母親。
他身形一頓,神色慌亂。“娘,你怎麼站在這裏?”
母親神色坦然,沒有半分局促。“我過來聽一聽動靜。”
小叔子耳根發燙,語氣局促。“娘,你不該來聽床呐。”
老娘抬手按住他的肩頭,語氣沉穩篤定:“做母親的心裏放不下,現在聽清楚了,不出意外,十個月後家裏就能添丁嘍。”
小叔子扭頭望向漆黑的天空,隨後問上一句:“我哥去哪了?”
“和你爹在水田裏照麻拐。”母親轉身走向灶屋,抬手擦拭灶台,接著說,“你早點休息,明天一早我煮土雞蛋炒麻拐肉給你吃,補補身子。”
小叔子不禁想到村裏乙家那頭壯碩的種公豬,每次配完母豬從其背上下來後,養豬人家就會拿來幾只圓滾滾的雞蛋讓公豬吃。現時的自己,與種公豬又有何區別?
夜色籠罩整座山村,這場隱秘的交易無人察覺。十個月後,阿秀順利誕下一名男嬰,丁家大擺酒席宴請全村,鞭炮響遍山谷。村裏人舉杯慶賀,都誇讚丁山本事過人,丁家香火得以延續。丁山抱著新生兒面帶憨笑,坦然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一年後,鄉鎮計生管控驟然收緊,二胎管控列為重中之重。周邊村落但凡誕下二胎的家庭盡數遭殃,財物被收繳、房屋被打砸成常態。就在風聲最緊張的階段,阿秀再度懷孕,這一胎的託付對象換成了丁山的大姐夫。大姐夫居住在隔山村落,平日借著走親戚的名義頻繁進山,幫忙劈柴、整地、修繕房屋,來往行蹤合情合理,從未引起旁人懷疑。
二胎平安降生,又是一名男嬰。接連兩個男娃落地,丁家在村裏的聲勢更盛,旁人只歎丁家祖墳風水得天獨厚,絲毫沒有懷疑背後另有隱情。已然超生,丁家被鄉鎮計生辦列為重點觀察對象,日常排查愈發密集。可阿芳不是純粹的花瓶,漂亮的外貌之下,內裏很有智慧。為徹底規避風險,第三胎的靠山直接落在本村文村長身上。俗話說的好,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阿芳就是沖著文村長拈花惹草而投懷送抱,深得文村長的庇護。
那幾年,九彎村連年獲評計劃生育先進行政村。每逢鄉里計生突擊隊伍進村核查,文村長從不組織幹部逐戶上門盤查,而是提前在村部大院擺開牌桌,備好撲克、字牌、糕點、涼茶、水果。工作隊全員落座打牌,村幹部輪流作陪,吃喝全程免費。且暗暗地給牌桌上定下不成文的規矩:下鄉幹部只管贏錢,本村陪玩的村幹部只准輸錢。
每場牌局結束,陪賭人員輸掉的所有錢款,全部由村集體公賬補足,個人不會有一分的損失。幹部打牌盈利、吃喝無憂,次次盡興而歸。阿芳的孕檢、孕期排查、超生登記等資訊,經文村長打點過問,全部被刻意擱置,全村育齡婦女台賬裏,唯獨她的資訊長期空缺。村人看清其中門道,心中怨氣翻湧,卻不敢當眾議論,因為村長手握村內實權,上下關係打點到位,沒人敢主動招惹。
第三胎女嬰就這樣順利降生,丁家平安度過最嚴峻的一輪清查。
計生管控等級再度升級後,鄉一級成立專班派駐人員長期駐村巡查,強制結紮、意外妊娠排查成為日常工作。想要繼續安穩生第四胎,需要更高級別的庇護。說來也巧,阿芳漸漸地跟鄉計生辦劉主任熟悉,進而眉來眼去,相互放電,暗生情愫,也就水到渠成地得到了特別的照應。
全鄉計生處罰、人員調配、入戶排查的許可權盡數掌握在劉主任手中。他提前掌握每一次突擊行動的時間、路線,第一時間私下通知丁家,孕期所有檢查全部內部擺平,阿芳的懷孕記錄從官方台賬中徹底清除。同村別的超生戶躲在深山岩洞忍饑挨餓,家產被掏空,丁山一家照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阿芳安心在家待產。比如阿芳的隔壁鄰居玲玲,才懷上二胎,被抓去流產,半路上謊稱小解,不管不顧地立馬脫下褲頭露出屁股,嚇得工作隊的幾名隊員紛紛轉過頭去。可就在這一瞬間,玲玲提著褲頭鑽進山間茅草叢,拚命逃跑。隊員們發覺後去追,卻不習慣鑽草叢,慢吞吞的,早已被玲玲甩得老遠老遠。領隊的王某說:“別追了,走得了和尚,跑不掉廟。我們回到她家去,拿她家的東西,捅壞她家屋頂的瓦面。”用個別鄉親的話講:“就跟土匪一樣,到人家家裏進行打砸搶。”
村民眼睜睜看著懸殊的待遇,滿心憤懣卻無力反抗,管控全局的計生負責人親自保駕護航,普通人沒有任何抗衡餘地。第四胎女嬰降生,丁家超生的事實板上釘釘,卻自始至終沒有受到任何約束。
八十年代中期,計劃生育政策推行至頂峰,全鄉開展大規模集中結紮行動,不存在特殊豁免名額。阿芳懷上第五胎時,背後的依靠升級為分管計生工作的吳副鄉長。層級越高,許可權越大,村、鄉計生辦、下鄉突擊隊三層核查管道全部打通。吳副鄉長一句口頭示意,丁家直接脫離所有常規管控名單,全鄉計生工作例會通報超生案例時,九彎村常年空白,評優名額從未缺席。
山外不少農戶僅僅生下二胎就負債累累、居無定所,而丁山家中已生的五個孩子健康成長,糧倉充盈、家禽滿圈,日子反倒愈發寬裕。對於這些,鄉親們除了娃兒不懂事,其餘誰個不清楚?因此,村口古樟樹下的閒談從來沒有斷過,悄悄的輕聲細語,沒敢坦蕩蕩的講出來公之於眾。儘管大家都清楚丁家的處境反常,更沒有一人敢去向上舉報,連匿名的舉報信都沒有。鄉親們知道,層層權力交織形成嚴密的保護網,舉報只會徒勞無功。
八十年代後期,鄉鎮市場經濟逐步興起,鎮裏開辦皮革加工廠,民營生意開始紮根地方。第六胎也是最後一胎,丁家把人脈延伸到了皮革廠肖廠長身上。生意人常年周旋於各級公職人員之間,人脈四通八達,依靠財力打通所有關節,剩餘的所有隱患全部用錢抹平。肖廠長給丁山安排了工廠固定崗位,按月發放穩定薪資,收入遠超種地務農。還許諾,等阿芳生完第六個孩子,直接進入廠子擔任庫房管理員,薪資高於普通女工一大截。
十四年光陰起落,嚴苛的計生浪潮席捲整個湘南山區,無數普通家庭在政策衝擊下支離破碎。丁山家卻靠著一場精心設計的隱秘佈局,讓妻子先後與小叔、姐夫、村長、計生辦主任、副鄉長、皮革加工廠廠長生下六個子女。他自身無生育能力,卻成了全村兒女最多的人家;人人談超生恐慌不已,他卻一路頂風行事,全程安然無恙。你敢說丁山不是漢子很無能麼?呸呸呸,他是村子裏一般男人所無法比擬的,衣著西裝革履,坐在加工廠後勤科的位子上,神氣得很哩。
彈指一揮間,九彎村也變了些模樣。當年土磚牆壁上的計生標語歷經風吹日曬,紅漆已然層層褪色剝落,只是隱隱約約。九彎村的坑窪黃泥路已換成了平坦的水泥道路。丁家六個孩子漸漸長大。老一輩村民依舊時常感慨丁山福氣爆棚,年輕一輩只當是丁家運氣絕佳而未去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