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浩軍

秋日爽朗明淨,開卷舒心。秋風、秋陽、秋雨、秋月、秋香、秋葉,每一樣都與書卷相映成趣。秋日讀書,是與自然共鳴的生活方式。

讀書講究心境與環境相契,秋日之妙,正在於內外皆清,神思自然凝聚。東晉詩人陶淵明的《移居二首·其二》說“春秋多佳日”,其實秋日更勝春日。春日易慵,秋光醒神。

“昨夜庭前葉有聲,籬豆花開蟋蟀鳴。不覺商意滿林薄,蕭然萬籟涵虛清。床前賴有短檠在,及此讀書功更倍。讀書之樂樂陶陶,起弄明月霜天高。”出自元代詩人翁森的《四時讀書樂・秋》,描摹秋日讀書的意趣。

詩從聽覺寫起,落葉聲、蟋蟀鳴,都是秋的消息。人在屋內,不知不覺間秋意已彌漫林間,萬籟蕭然,天地一片清虛。床頭那盞小燈雖不起眼,卻在這樣的秋夜裏讓讀書效率倍增。短檠一盞,條件簡陋,興致卻格外盎然。

一盞孤燈,滿室清輝,展卷而讀,字句格外分明。南宋詩人陸遊有一首《秋夜讀書每以二鼓盡為節》,讀來令人動容:“腐儒碌碌歎無奇,獨喜遺編不我欺。白髮無情侵老境,青燈有味似兒時。高梧策策傳寒意,疊鼓冬冬迫睡期。秋夜漸長饑作祟,一杯山藥進瓊糜。”

放翁自嘲“腐儒”,感歎一生碌碌無奇,卻唯獨欣喜於前人的著作從不欺騙自己。白髮已經悄然爬上鬢角,逼近老境,可青燈之下讀書的滋味,還和兒時一模一樣,讀書是貫穿生命的純粹快樂。

整首詩從白髮寫到青燈,從寒意寫到暖粥,對比之中見真情。放翁一生壯志未酬,到了晚年,秋夜讀書成了他安頓心靈的方式。青燈一盞,山藥一碗,簡單的物質,豐盈的精神,這是讀書人的幸福。

南宋詩人楊萬里寫的《秋夜讀書》,是另一番風味:“稚子慵都睡,先生喚不應。蟲聲窗外月,書冊夜深燈。半醉聊今古,千年幾廢興。有懷人未會,不樂我何曾。”孩子們都睡熟了,怎麼叫也叫不醒。窗外蟲鳴聲聲,月色如水。屋內書冊攤開,燈影搖曳。詩人半醉半醒之間,談論古今興亡之事,千年曆史不過幾番廢興。心中有感慨,旁人未必懂得,但要說不快樂,又何曾不是呢?

秋日讀書,焚香為伴,是古人的一大雅事。秋風起時天氣轉涼,點一爐好香,能驅寒除濕,能提神靜心。焚一縷暖香,捧一卷好書,對一片秋山,古人的儀式感,就落在書房一角。

陸遊寫的《秋日焚香讀書戲作》充滿愜意:“世事無端自糾紛,放翁隱幾對爐熏。好官何恨輸玄保,奇字猶須屬子雲。婆律一銖能敵國,水沉盈握有兼斤。閉門莫怪常終日,不是高人不遣聞。”世間萬事紛繁複雜,放翁卻隱身幾案之旁,對著香爐焚香。他不怨恨好官職被別人占去,因為奇妙的文字還需要自己來書寫。一銖重的婆律香價值可敵國,盈握的水沉香重達數斤。

閉門不出終日與香書為伴,若不是高人雅士,還體會不到這種樂趣呢。這首詩表面是戲作,實則別有深意。陸遊一生壯志未酬,到了晚年,焚香讀書成了他安頓心靈的方式。香爐裏飄出的煙,將世事紛擾隔在門外,書卷展開的世界,比官場更值得投入。

秋夜仰望夜空,繁星璀璨,如夢如幻。此時倚靠床前,沉浸書中,隨墨香漸漸入眠,次日醒來,對人生又會有不一樣的感悟。

唐代詩人岑參的詩作《秋夕讀書幽興獻兵部李侍郎》,寫的是秋日苦讀的壯志:“年紀蹉跎四十強,自憐頭白始為郎。雨滋苔蘚侵階綠,秋颯梧桐覆井黃。驚蟬也解求高樹,旅雁還應厭後行。覽卷試穿鄰舍壁,明燈何惜借餘光。”

光陰荏苒,詩人四十多歲才做了郎官,頭髮都白了,不免自憐。秋雨滋潤苔蘚,漫上臺階,一片翠綠。秋風吹落梧桐葉,覆蓋井口,滿目金黃。受驚的蟬也知道往高樹上飛,旅途中的大雁也不願落在後面。

讀書就像鑿壁偷光,鄰舍的明燈,何必吝惜那一點餘光呢。這首詩借秋雨梧桐渲染年華流逝之悲,終以“鑿壁偷光”的典故轉折,表達雖老猶勤、壯志未泯的執著。秋景由蕭瑟轉為勵志背景,讓人在秋夜讀書時,不由想起那些在困境中依然向學的古人。

清代文學家張潮在《幽夢影》中說:“讀經宜冬,其神專也;讀史宜夏,其時久也;讀諸子宜秋,其致別也;讀諸集宜春,其機暢也。”秋天適宜讀諸子百家,因為秋日涼爽,人的思維清晰,正可以領會諸子精神的實質,辨明各家的別致之處。

秋日讀書,內容確實有所選擇。經史子集固然四季可讀,然而秋天特有的氣韻,似乎更宜讀那些清峻深沉之作。譬如《莊子》,逍遙遊之思與秋日高遠之天正相呼應。譬如《史記》,千古興亡之事,在秋氣肅殺中讀來,更覺蒼涼徹骨。

又或者陶淵明的詩文,其淡泊明志,與秋之澄淨天然契合。某日讀至“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忽見窗外遠山輪廓清晰,竟不知是詩映於現實,還是現實入了詩中。讀塞涅卡的《論幸福生活》,懂得在反復無常的命運跟前,學會調整心態,把短暫的人生放在有意義的事情上。

讀史蒂芬・霍金的《時間簡史》,可以知宇宙的廣袤、人類的渺小,讓思緒飛得很遙遠,領略清虛高邁的境界。秋夜的天空如鏡子般纖塵不染,群星閃耀,尤顯深邃而高遠。這樣清寒的夜晚,讓人容易感懷和沉思,回想酸甜苦辣的過往,叩問奔波勞碌的意義。

秋天是收穫的季節,秋風給人以秋高氣爽之感,秋陽給人以心曠神怡之悅,秋夜則給人以無盡的思緒與沉靜。秋天讀幾本好書,就是將先賢們睿智的思想收穫入倉。

清代詩人弘晝有一首《秋日讀書》:“微雨瀟瀟生嫩涼,藕花零落滿池塘。地寬月到中天小,氣爽風過野水長。觀物無心參造化,開編有得即文章。佳辰好景登高近,更索新吟入錦囊。”微雨嫩涼,藕花池塘,風清氣爽,一派秋日佳辰好景。

“觀物無心參造化”,觀察萬物不帶主觀成見,方能參透天地造化。“開編有得即文章”,翻開書本有所收穫,便是好文章。全詩意境體現了成熟之靜美與詩意的浪漫、恬淡的從容。末句“更索新吟入錦囊”中的“錦囊”一詞,化用了唐代詩人李賀的典故。李賀每次出遊,都帶著一個錦囊,想到好詩句就寫下來投入囊中。弘晝秋日讀書,有所得便寫成詩,投入錦囊,這份讀書與創作交織的快樂,令人嚮往。

民國時期儒醫熊伯伊在《四季讀書歌》中寫道:“秋讀書、玉露涼、鑽科研、學文章。晨鐘暮鼓催人急,燕去雁來促人忙,菊燦疏離情寂寞,楓紅曲岸事彷徨。千金一刻莫空度,老大無成空自傷。”秋涼讀書好時光,用琅琅書聲學經典提素養,用文字靜靜記錄心靈的呼喚。

秋天的涼意能讓我們冷而後靜,靜而生智,再合適不過閱讀、凝思了。楚辭的風騷,漢賦的酣暢,唐詩的瑰麗,宋詞的俊逸,在秋風撲面而來時,書香彌漫。秋高氣爽,好書在手,此樂何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