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城亞丁的杜鵑花/熊代厚
熊代厚
稻城亞丁被譽為“藍色星球最後一片淨土”,我去亞丁本來是想看那裏的神山與仙湖,沒想到邂逅一場別樣的杜鵑花,叢叢簇簇,如火如荼,一直留在腦海裏。
從進入香格里拉小鎮起,它就一路陪伴著你,一直到海拔4800米的五色海,無論是路邊樹叢,還是湖邊岩旁,都有它們的身影。
杜鵑花本很常見,校園裏就有不少,多為粉色。我還特地去過安徽金寨馬鬃嶺看紅杜鵑,無論遠看還是近觀,殷紅一片,因此紅杜鵑又叫映山紅。
但無論校園裏的粉杜鵑,還是金寨的映山紅,都開在四月底,花期很短,天氣一熱,它們都紛紛凋謝了,剩下的只是綠葉,再也不見花的影子。
去亞丁是在七月,走的是長線,從紮灌崩至沖古寺,經過洛絨牛場,徒步至牛奶海,再攀登到4800米的五色海,由原路返回,往返徒步約10公里,走了近8個小時。
這條線被稱為金剛挑戰線,強度很高,對信心和體力都是一份考驗。好在杜鵑開得正盛,一路陪伴。
人們看到杜鵑花,常想到杜鵑鳥,想起杜宇魂化為鳥,夜夜悲啼,口角流血,滴落於花,殷殷血色,杜鵑枝上杜鵑啼,無論是鳥還是花,都籠罩著一層柔弱和悲傷。
但亞丁的杜鵑花沒有悲傷,它有著歷經風雪淬煉的堅強。它們從山腳一直往山頂開,展現著不同的生命姿態。
進入洛絨牛場後,全是草甸,綠絨蒿、報春花、龍膽花如地毯般鋪開,杜鵑花是這片花毯上耀眼的主角,紫紅、雪白和淡粉,一簇簇、一叢叢,點綴在草甸邊緣與溪流之畔。
花的背景是巍峨的雪山,雪山潔白,花海絢爛,澄澈的藍天如洗,白雲悠悠掠過雪峰,光影在花海上流轉,每一朵花都顯得格外靈動。
沿著木棧道繼續前行,至貢嘎措,“措”在藏語裏就是湖的意思,湖邊全是杜鵑花。
湖水極清,倒映著皚皚雪峰,也倒映著岸邊盛開的杜鵑花。各色花影映在碧藍的湖水中,隨著微波輕輕蕩漾,分不清是花在水中開,還是水在花中流。
一陣風過,送來一縷若有若無的清香,清冽而純淨,混著草木的氣息與雪山的寒氣,沁人心脾。
再往上走,道路一下子陡峭起來,呼吸變得困難起來。高大的雪山近在眼前,閃著凜冽的寒光,給人一種壓迫感。
亞丁有三座雪山——仙乃日(觀音)、央邁勇(文殊)、夏諾多吉(金剛手),被藏民尊為“三怙主”,是慈悲、智慧、力量的化身。當初這裏草木不生,三位山神見百姓受凍餒之苦,心生不忍,從各自的衣袖中抖落仙花種子,撒向山谷、岩隙與湖畔。
這些種子吸收雪山融水與日月靈氣,在凍土下蟄伏百年,終於破土而出,化作漫山遍野的杜鵑:紫紅色是仙乃日披風的緋色,雪白色是央邁勇月光的清輝,淡粉色是夏諾多吉晨光的溫柔。
費盡了全部心力,我終於登上最高點五色海。海,在藏語裏也是湖的意思,這片小小的湖,你從不同的角度看,會顯現不同的顏色,斑斕多姿,難怪讓人嚮往。
湖邊全是黑黑的岩石,在岩石的縫隙裏,長著一種比較小的杜鵑,花瓣薄如蟬翼,在寒風中兀自挺立。看似柔弱的花枝,把根須紮進千年凍土,汲取著雪山融水,在極惡的環境裏,綻放極致的美。
風從眼前的雪山吹來,雖是盛夏,但因近五千米的海拔,仍帶著陣陣寒意,杜鵑花在風中顫動著,沒有被風凋零,反而更加鮮豔。
忽然間明白,稻城亞丁為什麼如此吸引人,原來它的美從來不止於雪山的巍峨、海子的澄澈,更在於這些看似柔弱卻無比堅韌的杜鵑花,它們是高原的靈魂,是雪山寫給人間最溫柔的情書,詮釋著生命的倔強與美好。
稻城亞丁地處川藏交界,是茶馬古道的隱秘支路。唐宋至明清,馬幫、商旅、朝聖者穿行於此,翻越雪山,踏過荒原,以腳步丈量山河。高原路途艱險,高寒缺氧,風雪無常,漫漫征途滿是孤寂與艱難,茫茫荒野難尋一抹生機。
杜鵑花開了,肆意綻放,從沖古寺的林間,到洛絨牛場的溪畔,一路繁花綿延,將蒼茫荒涼的古道裝點得溫柔爛漫。
疲憊奔波的馬隊穿行花海,灼灼繁花驅散旅途的疲憊與蒼涼。還有那些步履蹣跚的朝聖者望見雪山下盛放的杜鵑,內心多了一份溫柔與慰藉,多了一份安寧與堅定。
如今古老的茶馬古道漸漸沉寂在歲月深處,唯有高山杜鵑跨越時光,仍年年盛開,成為那段悠遠歷史無聲的見證者。
去亞丁吧,去邂逅一場雪山杜鵑,它雖沒有江南花木的溫潤嬌柔,卻禮贊著高原的生命,孕育著山河的風骨。
它讓你明白,世間最美的風景,從來不止山河壯闊,更有草木修靈,在歲月長河中,靜靜溫柔,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