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葉飄香時/熊代厚
熊代厚
石榴花紅了,梔子花白了,端午到了。
街上的攤點開始吆喝起各式各樣的粽子,商場的大樓掛滿了斑斕的條幅,營造著端午的氛圍。我穿行於這節日的森林裏,開始想念故鄉的粽香。
故鄉在一個遙遠的鄉村,門前有一條蜿蜒的小河,兩邊是連綿的青山。河水清澈,映著青山和白雲,河邊長著極茂盛的蘆葉和葦草。
為包出最好的粽子,母親在端午的前一天就去河邊采蘆葉和葦草。她起得很早,趕在太陽出來之前,趕著蘆葉掛著晶瑩的露水。蘆葉細長鋒利,母親的臉和手常被劃破,但她並沒有在意。
選上好的糯米,先要泡上一宿,然後堆在一個大鐵臉盆裏。青青的蘆葉和葦草放在旁邊,閃著亮光。
母親系上圍裙,坐下來,左邊是蘆葉和葦草,右邊放著糯米。她熟練地將兩張蘆葉交疊在一起,然後在右手握成一個鬥形,左手抓半把糯米,輕輕地一鬆手,把米填進去。
約莫加到一半時,將準備好的紅棗或是紅豆,或是一塊鹹肉丁放入,接著,在側面再插入一片蘆葉,然後繼續加糯米直到裝滿鬥形,用拇指輕壓一下,粽子就變得嚴實。
米全部填好了,她折過側面的蘆葉來封口。她的嘴裏含著葦草的一端,用拇指拉緊另一端,順著整個粽子一繞,一拉,一扣,一結,一個鮮綠漂亮的三角粽就在她的手中誕生了,整個動作是那樣的連貫和優美。
包好的粽子以8個為一組,被拴在了一起,再一排一排地掛起來,沉沉實實的,等待著下鍋。
天暗了下來,粽子全包完了,一個個飽滿而結實。看著眼前的粽子,母親的臉上蕩漾著滿足的笑容。
她把包好的粽子一個個地放入鍋中,密實而緊湊。她在上面還要壓一塊重的小青石,防止水滾開後,粽子浮起來煮不透。
灶膛裏放進早已曬乾的樹根,熊熊的火焰開始“舔”著鍋底,發出呼呼的聲音。大火把鍋裏的水煮沸後,母親改用溫火慢慢煮,不然,粽子會爆餡。她不時地去灶膛加柴或是減柴,時刻檢查鍋裏的水。
白白的霧氣開始氤氳起來,慢慢地飄出濃濃的蘆葉的清香和糯米的甜味。兩個時辰後,撤掉柴火,讓底火來悶。一勾新月掛上樹梢,滑嫩芳潤、清香醇厚的粽子終於新鮮出鍋。
那一個晚上,村子裏每家都在煮粽子,粽子的清香從每一個角落飄散出來,彌漫著院落,沁潤在心裏。
粽葉飄香的日子,另一件值得巴望的就是吃鴨蛋。
母親選一個結實的瓦缸,先在裏面裝滿了黃泥,然後加粗粒的鹽和花椒,倒一點白酒,把它們攪勻。然後挑出最好的鴨蛋,把它們洗乾淨,在每一個蛋上小心地糊上一層層薄薄的黃泥後,整齊地放進缸裏。
醃鴨蛋,時間太早,等到端午會太鹹;遲了未免又少了些成色,不夠入味。母親把時間把控得正好,她醃的蛋鹹淡適中,剝開,紅黃油的淋漓,吃在嘴裏,沙朗得很。
鴨蛋是和粽子一道煮的,需提前拿出來,不然時間長了會全部爆破。她把白淨淨或綠粉粉的鴨蛋用冷水浸一下,幹了之後,在上面塗上紅黃的顏料,然後裝進一個小小的絡子裏,給我們姐弟掛在胸前。
這個小小的絡子是用彩色皮筋結的,專門用來裝鴨蛋,大小正好。村裏的每一個孩子的胸前幾乎都掛著一個鴨蛋,大家見面了,一個個捧著相互撞擊,誰不被擊破,就是勝者。
家裏的鴨蛋更多的是拿到街上賣,換一些油鹽醬醋,掛在胸前的常捨不得吃。吃的時候很小心,先敲去空頭,不把蛋殼碰破。蛋黃、蛋白吃光了,用清水把鴨蛋殼裏面洗淨,殼薄明晰,玲瓏剔透,我們用它來裝螢火蟲。
夜色降臨,小夥伴們都出來了。在樹叢裏,螢火蟲一閃一閃的,像天上的星星。我們伸出手掌,輕輕捏入拳內,手心的亮光便閃爍不定。
我們小心地從蛋殼破口將它送入,一個蛋殼可以裝十幾只。最後用蛋膜粘口水糊住蛋口,分明就是一盞小小的燈籠。
我們提著它,穿行於村口巷尾、田野麥場,那一絲絲忽明忽暗的光,引得我們小小的心柔軟而溫暖。玩累了,放在枕邊,看著看著,一起潛入了夢鄉。
童年像一場清遠的夢,早離我遠去。如今的市場裏各種粽子琳琅滿目,招攬聲不絕於耳。鴨蛋更是隨處可見,它們常有著精美的包裝。可無論是粽子還是鴨蛋,再也吃不出當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