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統雄/台灣民調創始人

1970年我15歲,違背了爸爸的旨意,離開工廠投考高中。媽媽偷偷給了我聯考報名費60元,相當她360小時工作的積蓄。我非常幸運,竟然考上建中了!

當年建中來自偏鄉貧戶的只有一成,我基礎薄弱,遇到眾多才智頂尖、博學多能的同學,我像乾海棉一樣,學習吸收不完。科目中我最弱(其實不能講「最」,因為幾乎每門都弱)的一門就是英文。

1960年代的鄉下,毫無英語教學的環境,所以我初中3年什麼也沒學到。

老師也很體諒,考試只考3 個字母的字彙,而且只考填充題,不必把3 個字母記熟。考題就長這樣:「螞蟻:a__t」,只要會在中間填一個「n」字就答對。雖然只要會答這樣的10題就100 分了,全班還是大部分不及格,要靠老師的愛心給60。

上課時間「唸英文」更變成對調皮學生的懲罰,讓學生唸不出來而不敢再在上課講話。我旁邊的徐同學古靈精怪,動作很多。老師就考他:「螞蟻怎麼唸?」

徐同學就一直搔頭,那時代都是光頭,光頭搔不短,只見頭皮腫。他突然腦洞大開,大聲用阿兜仔的腔調回答:「ㄇㄚ– ㄧ、」。

我在旁邊聽著,不斷點頭。

我有4個月時間準備考高中,最怕的就是英文。因為打開國文、數學、理化、史地,都可以有一種「了解」。只有翻開英文書,完全不知所云。

幸而當時的教育制度,英文考試的方法非常呆板,題型只有5種:中翻英、英翻中、選擇、填充、音標比較。且核心技能只有1項:背單字!我看我女兒現在的英文考題,靈活度、技能深度比當年強太多了。

初中3年的英文單字不超過1千2百個,我算了一下,每天背10個單字,這樣負擔不算重。然後每晚都要把歷日的單字默寫一次。如果有忘記的字,就要寫100次,再謄到「難字本」中,帶在身上。不論等公車、蹲茅坑…就掏出來背。

那時我沒有錢買筆記本,但教會有發袖珍本的聖經摘錄,每頁空了一半給信徒寫心得,我就領來當「難字本」,還有「難字+er本」、「難字+est本」,如是不知寫了多少本,最後緊張到在夢中說夢話都在背單字。

我終於靠這種死記方法,以實務上幾乎無用的英文技能得到高分而考上建中。

我深刻記得「難字+est本」中第一個字是A部的 appetite,因為這個字在中文日常生活中不太用,我很難記。所以在後面加注讀音:「阿匹婆剃頭」,並且逐字分解:A阿-P匹-Pe婆-ti剃-te頭。

(要向年輕朋友說明:阿匹婆是當時非常著名的一位喜劇演員。)

我進建中後,遇到一位上英語補習班的同學,才第一次聽到,原來appetite 根本不唸「阿匹婆剃頭」,我當時驚訝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這個震驚給了我2項啟示:

第一、成績不是程度。我「成績很好、程度很差」,我的英語根本沒有生活與應用能力。非常有意思的是,近十年後,我研究人類的「取用行為」,發現人類認知的基礎傾向,反而是認識「成績」容易、認識「程度」困難。

第二、痛苦的學習不是學習。我的背單字法,不僅辛苦,已達痛苦。純粹是在背誦味同嚼蠟的符號,如果不是極為強烈的企圖心,真的是難以為繼。而且,我天生記憶力低人三等,考完了以後,也很快就忘掉了。

生物能夠存活,就是要面對自己弱點,尋找改善的方法。

我後來寫《貓熊 Panda》一曲,除了他的憨厚可愛外,更為在大冰河時期,與他同期的許多動物都滅絕了,但他知道尋找新方法才能求生。

我用了中英文歌詞,再加5種語言-台語、英語、日語、法語、國語-歡呼:大家好!作為不分民族、不分物種的共同信念。

後來貓熊團團和圓圓來台灣,我將這首歌以「台大數位音樂實驗室」的名義送給動物園,成為「貓熊館歌」,曾經陪伴大家很長一段時間,歡迎繼續免費、標示作者的非商業性使用,曲譜與MP3 在:https://bit.ly/goldpeach-panda

我後來想出什麼才是有用的英文,與一個被眾人譏笑的學習方法…我下回唱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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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來源:Unsplash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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