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原昌

我奶奶今年九十二。背不駝,耳不聾,脾氣大到什麼程度呢?村口的黃狗只要遠遠望見她蹬三輪過來,立馬夾著尾巴貼牆根溜。

那輛三輪車渾身都響。奶奶喜歡讓那串吱嘎聲先一步碾進各家的院子。這是信號,意思是:老太太來了,該挨罵了。

她每天從獨居的老宅一路蹬到村西大伯家,再折返到村南二叔家,最後落腳在我們家。父親是老三,住村東頭。

罵的內容各家不同。到大伯家,掀開鍋蓋看一眼,冷嘲:喲,晌午了還冰鍋冷灶,你媳婦下地去了你不會自己燒壺水?到二叔家門口,聽見院裏摩托車發動的聲音,站定,扯嗓子:又去竄,哪天摔斷了腿看誰伺候你?到了我們家,她轉頭瞪父親:昨兒個我又聽見你嚷她了。人家嫁過來是給你當牛做馬的?再讓我聽見,你試試。

罵聲底氣足,不帶一個髒字,卻句句往人心窩子上戳。一家人集體噤聲,像被施了定身咒。

只有我敢插嘴問:奶奶,您把全家罵遍了,怎麼不罵我?

她扭頭看我,嘴角一彎,皺紋全堆到眼角去:你考第一,放學回家還幫我擇菜。我捨得罵你?

說完往我兜裏塞顆水果糖。那一刻,炮仗熄了火,她只是個滿臉褶子的老太太。

有一次,父親終於憋不住了。等奶奶罵累了端起茶碗的工夫,他搓了搓手,低聲說:娘,您省省力氣。我們都記著呢。

奶奶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茶水濺出來半杯:記著?能當你媳婦不受委屈?你們個個榆木腦袋,我不敲打,你那點良心能長出來?

她頓了頓,又說:我活著一天,就罵一天。等我閉了眼,你想聽都聽不著。

這話一出,父親不說話了。母親低頭絞著圍裙角,眼圈紅了。

村裏人都知道,奶奶年輕時候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她說話細聲細氣,走路怕踩疼螞蟻。最疼的是小姑,老來女,七歲那年發高燒,奶奶守了三天三夜,濕毛巾換了一盆又一盆。小姑走的時候,手指頭還勾著奶奶的小拇指,怎麼掰都掰不開。

從那以後,奶奶就變了。

大伯好賭。臘月裏債主堵門,拍得門板咚咚響,半個村都聽見。奶奶拄著拐出來,先罵大伯:你個丟人現眼的廢物!轉頭沖門外那些人,聲音反倒壓下來了:他欠多少,我認。但今天你們踏進這個門檻一步,我就躺門口,看誰敢跨過去。

僵持了一袋煙的功夫,奶奶轉身進屋。屋裏傳出窸窣聲,像是在翻找什麼。大伯出來時,眼眶紅透,手裏攥著一遝皺巴巴的錢。奶奶沒露面,只隔著門簾甩出一句:滾。再沾賭,我打斷你的腿。

那聲音劈了叉,帶著顫音,不像罵人,倒像是把心撕開了一道口子。大伯撲通跪下,磕了個頭,淚流滿面地走了。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她攢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養老錢,藏在炕席底下,用藍布包了三層。那年我七歲,躲在門後頭,第一次覺得奶奶的罵聲裏,藏著一種讓我害怕的東西。

二叔騎摩托快,全村出名。每次出門,奶奶追到院門口罵:趕著去投胎啊?二叔咧嘴一笑,轟一腳油門,揚長而去,留一串尾氣給她。

後來真摔了。連人帶車翻進路溝,滿臉是血。

有人來報信的時候,奶奶正在剝毛豆。手一松,豆子滾了一地。她沒跑,甚至沒走快,一步一步挪到了現場。二叔滿臉是血地躺在那兒,看見奶奶,擠出一個笑:娘,沒事。

奶奶沒哭,也沒罵。她蹲下來,用袖子一點一點擦二叔臉上的血。擦乾淨了,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人都不敢喘氣。然後她站起身,腿軟了一下,死死扶住了路邊的樹幹。

二叔傷好之後,騎車慢些了。只是每次臨出門前,要在院子裏多踩兩腳啟動,故意把動靜弄得老大,好讓奶奶聽見。奶奶就站在窗後頭看著,罵聲照舊,唾沫星子橫飛。罵完了,摸出個還熱乎的煮雞蛋,硬塞進他兜裏。

二叔走遠了,她一個人站在院門口,望著那條空了的村道,站很久。臉上的怒氣早散了,只剩一副松垮垮的表情,像是剛跟誰打完仗,又像是怕什麼貴重東西一碰就碎。

地裏的荒草一年比一年稀,村口的摩托轟鳴聲,也緩了許多,院裏爭吵的動靜,淡下去了。

奶奶的罵聲依舊每天準時響起,穿過院子,落在每個人耳朵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