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敬宗

田邊地坎隨處可見的蠟子樹,如今已寥寥無幾。可我老家門外檀木田的田坎路邊上,依舊佇立著一株高大的蠟子樹。

這株老樹胸圍一米零三,樹高十米有餘,繁茂的樹冠如巨傘一般淩空撐開。它長在一個特別的地方:在田坎下方小溪旁的石縫之中,虯勁的根系順著岩石縫隙倔強延伸,在石隙間頑強生長,硬是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

在生產隊掙工分的歲月裏,這棵蠟子樹,雖極不情願斷枝捨身,卻被逼成為我們孩童在夏日成長的“啞巴朋友”。每到夏收結束,稻田蓄滿清水,我們這群頑皮的孩童,總會盯上蠟子樹柔韌的枝條。我們精心挑選筆直結實的蠟條,截取一米左右的長度,摘淨枝葉。再蹲在田邊,摳取濕潤軟泥,捏成圓潤的泥團,將蠟條頂端穩穩插進泥球中心,且不讓枝條穿透泥團。

一切備好,我們便站在田埂上,手握蠟條,如同擲標槍一般,使出渾身力氣,將枝條上的泥球奮力拋向水田中央。“咚”的一聲悶響響起,泥團破水而入,濺起大片扇形水花,細碎的水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靈動又好看。蠟條越粗壯,裹挾的泥團就越大,激起的水花也就愈發壯觀。那時的輸贏最簡單、純粹,誰拋得最遠、濺起的水花最大,誰便是玩伴中的第一名。

被我們截斷的蠟子樹枝條,生命力格外旺盛。斷枝的下端不久便會萌發新梢,左右各生一枝,且對稱生長、長勢均衡。原本單一的主幹,就此分出兩個生長中心。待新梢長至小指粗細,連同主幹和兩根分枝一同剪下,便是製作彈弓的絕佳天然材料。

剝去外皮的蠟子樹枝幹光滑溫潤,質地堅韌不易折斷。只需保留底部三寸主幹作握把,上方兩根分枝各留兩寸長短,一副渾然天成的彈弓坯子便成型了。再用小刀在分枝頂端下方輕輕刻出一圈淺凹槽,系上兩根長短一致的黑色橡皮膠帶,根據自身力氣調整膠帶長度,最後在膠帶銜接處綁上一小塊布條,用來包裹石子,一把稱心的彈弓就做好了。

在所有可製作彈弓的木料裏,蠟子樹枝條是公認的上品。也唯有幼齡蠟子樹,能長出這般規整堅韌的枝丫,長成參天大樹後,便再也尋不到合適的彈弓材料了。

蠟子樹的嫩葉,也是鄉間醃菜的絕佳輔料,是土法醃制“覆鹽菜”必不可少的封口材料。隨著蠟子樹的減少,家門口這株倖存的蠟子樹長出的嫩梢部分,每年都有當地村民醃制“覆鹽菜”時前來取用,至今都還在發揮作用。將切好曬乾的青菜逐層裝入土陶罐,鋪一層菜、撒一層鹽,層層疊加直至罐滿。最後在罐口鋪滿新鮮的蠟子樹嫩葉,再蓋上棕葉密封,將陶罐倒扣在盛水的容器中,利用水體隔絕空氣,實現密閉醃制。靜置一段時間即可開罐食用,醃制越久,鹽菜風味越是醇厚濃郁。

不過,玩樂、醃菜,都算不上蠟子樹的核心價值。蠟子樹真正的功用,是放養蠟蟲、出產白蠟。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集體生產的年代,放養白蠟、售賣蠟製品,是生產隊重要的副業收入來源,支撐著村裏不少集體開支。

後來農村包產到戶,家家戶戶深耕田地、全力提升糧食產量,田坎地邊的蠟子樹,大多被陸續砍伐清除。曾經遍佈鄉野的蠟子樹,就此慢慢淡出人們的視野。老家這株高大的蠟子樹之所以能夠長到今天,主要是因為它不遮農作物,樹的一邊是當地人來往行走的田坎,一邊是流水的小溪。

每一次回到老家,我望著它挺拔的身姿,昔日的鄉村歲月、純真的童年趣事便一幕幕回放,歷歷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