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原昌

麥穗脹破六月,腹中盛滿春天全部的雨
父親的手攥住一粒粒飽滿,懸停半空
像攥住整個時代的遺囑
什麼都可以膨脹,只有土地不

後來,樓群從田埂拔節
一年高過一茬麥子
父親便站成最後一株稻草人
替這片土地,空懷一場雨

再後來,測繪儀掃過曬穀場
說要在這裏建一座更大的廣場
父親蹲下,把一粒麥子翻了又翻

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將麥粒送進嘴裏
細細咀嚼,然後吐出
仿佛替大地,吐出時代的骨頭

◆野 花
不認地界,在水泥的咬痕裏吐出一口紫
雨路過,不認領,也不帶走

見過太多俯身的人,舉著鏡頭,或者攥著泥
沒人問過一句斷裂的根疼不疼
它們只好把命往更黑的地方藏

後來在馬路邊,看它們往磚縫裏死磕
一個人活到不再問為什麼
就懂了矮是它們閉上的嘴

再後來去了工地,蹲在樓頂咽下盒飯
往下望,它們還在
開不大,也死不透
像一句沒說完的話卡在風裏
不報名字,只共用同一截陰影

它往泥土裏鑽,我往日子裏沉
沉到底才看清
各自咬著的一小塊命,誰也搶不走

◆苔
石階背面,牆根滴水處
它們不挑位置,只挑濕度

見過太多鞋底,布鞋皮鞋運動鞋
沒有一只停下來問
貼著地活算不算活著

後來蹲在老屋牆角
看它們在青磚縫裏蔓延
一個人活到不再往高處看
就懂了低處有低處的四季

再後來住進沒有院子的出租屋
偶爾想起它們
不聲張,不攀比
只在暗處織自己的綠

這潮濕的細密的貼地爬行的
是另一種活法
不向上夠,不往外探
把全部耐心用來填滿一塊磚的凹陷

許多年後才明白
它們不是不想長高
是選擇了把力氣
花在更持久的事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