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日喀則市吉隆口岸26日遭跨境冰岩崩、泥石流災害,救援工作仍在持續,但大陸科學家已將焦點轉向更令人不安的問題:這可能不是一次孤立的極端事件,而是喜馬拉雅高山冰凍圈風險加速累積的警訊。

《澎湃新聞》昨(29日)引述中科院成都山地災害與環境研究所長康世昌及中科院西北生態環境資源研究院助理研究員徐強強分析指出,本次冰岩崩從海拔約5200公尺的源區一路衝至約1800公尺的吉隆口岸,近20公里距離只用約7分鐘,平均速度約每秒50公尺;遙感影像顯示,事發源區周邊至少還有兩處具備類似高風險地貌特徵的潛在危險流域,其中一處距離口岸僅7.6公里。

更值注意的是,吉隆口岸並非第一次遭遇這類冰凍圈災害。2025年7月,當地才因上游山洪、冰湖潰決引發洪災,造成友誼橋遭沖毀、中方11人失聯。路透當時引述區域氣候監測機構指出,洪水與西藏一側冰川表面冰湖排水有關。也就是說,短短13個月,同一條跨境流域兩度遭遇重大冰凍圈災害。

7分鐘跨越3300公尺 泥石流一路「越滾越大」

根據中科院團隊遙感影像與三維地形分析,本次災害源頭位於尼泊爾一側、約海拔5200至5400公尺的高山冰川區。官方新華社此前分析指出,衛星影像顯示,高海拔冰川發生崩解後,並非只有冰體向下滑落,而是裹挾大量岩石、冰磧物及河道泥沙,沿陡峭山谷高速下衝,逐漸形成冰岩崩、碎屑流,再轉化為大規模泥石流。

大陸央視昨也引述專家分析,冰川崩塌約在上午10時52分發生,約10時59分泥石流抵達吉隆口岸,20公里路程僅約7分鐘,平均速度約每秒50公尺。源區與口岸之間的高差接近3300公尺,成為泥石流高速下衝的重要因素。

《澎湃新聞》引述康世昌形容,這種規模的泥石流是他從事相關研究以來極為罕見的事件,真正危險之處在於,從冰川崩塌發生到災害抵達口岸,幾乎沒有提供人員撤離的時間。

美國地質調查局(USGS)也認為,26日的災害很可能由尼泊爾朗塘國家公園一帶的冰川崩塌引發,隨後形成碎屑流與洪水,沿特里蘇里河及博特科西河系統向下游推進,影響範圍接近100公里。

氣候變暖成「加速器」 融水可能降低冰川穩定性

這次災害究竟與全球暖化有多大關係,成為國際科學界關注的焦點。康世昌接受《澎湃新聞》訪問表示,氣候變暖確實是重要背景因素。新華社則引述專家指出,全球暖化正在造成冰川持續消融,冰川本身的穩定性也隨之降低,使冰崩及其後續災害鏈出現更高風險。

從物理機制來看,氣溫升高會加快冰川融化,融水可能沿冰川裂隙進入冰體與基岩接觸面,改變摩擦及水壓條件,使原本穩定的冰體更容易發生滑移或崩塌。

不過,國際科學界認為,不能簡單將單一災害直接等同「氣候變遷造成」。美國智庫史汀生中心(Stimson Center)指出,這次事件更可能是多重因素疊加的「級聯災害」:高山冰川與岩體失穩首先引發冰岩崩,接著形成堵河、碎屑流、泥石流及堰塞湖等連鎖反應;氣候變暖可能提高冰川與高山環境的不穩定性,但並非唯一觸發因素。

英國雷丁大學氣候科學家夏格旦諾瓦(Maria Shahgedanova)說,目前研判是一大片冰川與下方基岩在約5200公尺高度脫離,形成大規模岩冰崩並迅速攜帶冰、岩石及沉積物向下游移動。

13個月前才出事 同一流域再度遭重擊

此次災害之所以受到中國專家的高度警戒,還有一重要背景:吉隆口岸去年才剛遭遇重大洪災。2025年7月8日,吉隆口岸上游突然發生山洪泥石流,東林藏布河水暴漲,熱索橋,也就是中尼之間的友誼橋,被洪水沖毀,中方11人失聯。中國安能隨後派遣救援力量進入災區,進行河道清障與疏浚。

路透後續引述位於加德滿都的國際山區綜合發展中心(ICIMOD)指出,2025年洪水源自西藏一座冰川表面冰湖排水,洪水沿博特科西河向尼泊爾下游推進,造成至少9人死亡、多人失聯,並沖毀連接中尼兩國的友誼橋。當時就有氣候專家警告,喜馬拉雅地區冰川融化、冰湖增加及極端降雨,可能使冰湖潰決洪水(GLOF)等災害更加頻繁。

一年多後,同一區域卻出現更具破壞力的冰岩崩—泥石流災害。因此,中科院研究人員形容,吉隆口岸在短時間內接連遭遇兩次冰凍圈災害,凸顯當地已不能只以傳統山洪或泥石流方式看待風險,而必須將冰川、冰湖、岩體、河道及下游人口與基礎設施放在同一個系統內評估。

更危險的是:上游還有兩個「未爆彈」

目前最令人警戒的,是本次崩塌源區附近可能還存在其他危險源。徐強強透過衛星遙感影像及三維地形分析發現,事發區域周邊至少還有兩個具有類似高風險特徵的潛在危險流域。

第一處距離吉隆口岸約15.5公里。2026年1月7日的高解析度影像顯示,當地部分冰體已出現明顯表面破碎及裂隙。

第二處距口岸更近,約7.6公里,而且同時具備冰體、冰湖及大量鬆散堆積物三項條件。按照專家分析,這種地貌組合存在形成「冰崩—冰湖—泥石流」複合災害的可能。這意味,吉隆口岸目前並非只需要等待本次災害過去。

大陸專家認為,從流域尺度觀察,吉隆口岸實際上同時面臨不同方向的風險:一方面,中國一側存在冰湖潰決風險;另一方面,尼泊爾一側高山則存在冰岩崩風險。

從「國境線」改成「全流域」監測

這也暴露出跨境山區災害預警的一大難題:危險源與承災區往往不在同一個國家。此次冰岩崩源頭位於尼泊爾一側,但泥石流很快跨越國境,直接衝擊中國吉隆口岸;之後洪水與泥石流又重新進入尼泊爾,沿河谷一路摧毀村落、水電設施及道路。

《澎湃新聞》引述徐強強指出,按照行政區域分割的傳統監測模式存在天然盲區。假如危險源位於尼泊爾,而真正承受災害的是中國境內的口岸,那麼單一國家監測系統就難以完整掌握整條災害鏈。

因此,專家提出,未來應建立涵蓋整個流域的跨境多災種監測預警系統,包括危險源普查、衛星常態化篩查、高風險區地面加密監測,以及中尼跨境數據共享。

國際專家也提出類似警告。史汀生中心認為,這次事件最值得注意的並非單一冰川崩塌,而是多種高山災害相互連鎖,而現有監測體系最難掌握的正是這種跨區域、跨災種的「級聯效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