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魚豪(亞太安全與戰略研究獨立工作室)

從俄烏戰場到中東衝突,無人機正持續改變現代戰爭的樣貌。尤其是第一人稱視角(FPV)無人機的大量投入,使戰場逐漸出現一種值得警惕的變化:交戰雙方未必需要近距離接觸,傳統上用來辨識投降、確認失去戰鬥能力,甚至接收俘虜的過程,也因此變得愈來愈困難。

近年社群平台上流傳大量無人機攻擊畫面。影片中,常可見士兵逃離壕溝、伏倒地面、丟失武器,甚至疑似受傷後,仍遭無人機持續追擊並攻擊。這些畫面確實引發一個重要問題:當一名戰鬥員看似已無力繼續作戰時,是否仍可被視為合法軍事目標?不過也必須承認,僅憑片段影像,往往難以完整還原當時的交戰情境,因此這類判斷不能只依賴畫面直觀印象。

依據《日內瓦公約》體系與國際人道法(IHL),已失去戰鬥能力者不得成為攻擊目標。這包括已落入敵方控制、已明確表示投降,或因傷病等原因失能而無法繼續作戰者。但這項保護並非只憑外觀推定,而是必須能夠被辨識;若要構成有效投降,還必須清楚表達投降意圖,並且不得再從事敵對行為,也不得企圖逃脫。

問題正出在這裡。現代無人機作戰,正在讓這種辨識變得更加困難。

在傳統地面作戰中,交戰雙方往往存在近距離接觸。士兵可以直接觀察對方是否舉手、是否放下武器、是否受重傷,也能進一步拘束、看管或後送俘虜。但在無人機作戰中,操作員看到的,常常只是數公里外的熱源、低解析度畫面,或第一視角鏡頭中的短暫影像。對操作員而言,畫面中的對象未必是一個能清楚判斷其狀態的人,而可能只是「仍在移動的敵方人員」。國際紅十字委員會近年也指出,FPV無人機常見的低畫質影像,確實可能增加辨識合法目標與評估比例原則的困難。

更重要的是,「手上沒有武器」本身,並不當然等於「已退出戰鬥」。從國際人道法角度看,戰鬥員原則上因其身分而屬合法軍事目標,不會因為一時未持武器,就自動失去可攻擊性。真正關鍵的是,他是否已被辨識為投降、失能,或已處於敵方控制之下。也因此,「看起來已無戰意」常是一種直觀印象,但在法律上,仍不足以直接等同於「已失去戰鬥能力」。

這也意味著,無人機改變的未必是國際法本身,而是國際法在戰場上的適用條件。過去有關投降與失去戰鬥能力的規範,部分建立在近距離接觸、可直接觀察、可立即接收俘虜的作戰情境上;如今在遠距監控、即時追蹤與快速打擊成為常態後,這些規範雖仍有效,但在實際操作上已面臨更高的不確定性。較精確地說,現代戰場未必是不再接受投降,而是投降的辨識、接受與後續處置,正變得比過去更困難、更依賴具體情境。

尤其FPV無人機的大量使用,使部分戰場逐漸出現更強的遠距追蹤與反覆打擊傾向。過去所謂「擊敗敵人」,在某些場景中,正更頻繁地表現為持續發現、持續追蹤與持續打擊。這未必表示投降已失去意義,但確實可能壓縮交戰雙方辨識、傳達與接受投降的時間與空間。

低成本無人機的大量投入,也正在改變攻擊的節奏與密度。當全天候監視、低成本追蹤與反覆精準打擊愈來愈容易時,國際人道法中的比例原則與預防義務,雖然沒有改變,但其判斷方式將承受更大壓力。因為在高頻率、長時間、分散式的遠距攻擊環境中,攻擊者是否已掌握足夠資訊、是否已採取一切可行預防措施,將比以往更難釐清。

這不只是技術問題,也是戰爭倫理問題。

當操作員透過螢幕觀看戰場時,敵人較容易被辨識為熱源、座標或移動目標,而不是一個具體可感的人。螢幕化、遠距化的作戰模式,未必必然弱化人性約束,但確實可能降低交戰者對敵方處境的感受能力,進而影響對投降、傷兵或失能狀態的判斷。這種變化是否會進一步改變戰爭中的行為邏輯,仍有待更多實證研究,但它至少已是不能忽視的警訊。

更值得注意的是,未來的問題恐怕不只存在於「有人操控」的無人機。隨著人工智慧與自主武器系統(LAWs)發展,部分系統已具備自動辨識、追蹤與攻擊能力。國際法真正棘手之處在於:它要求的往往不只是辨識制服、武器或熱源,而是對情境、威脅程度與投降意圖作出判斷。

這些判斷高度仰賴人類經驗、脈絡理解與責任判斷,而目前並無充分理由相信自主系統能穩定完成這類任務。國際紅十字委員會也明確指出,辨識一名士兵是否已成為失去戰鬥能力者,需要人類判斷;若系統無法可靠辨識投降訊號,錯誤攻擊的風險就會升高。

這也說明,為何近年愈來愈多國際法學者與安全研究者,擔心戰場技術的變化速度,可能已快於國際規範與制度調整的速度。

但這並不表示國際法因此失去價值。恰恰相反,正因為戰場正在改變,國際人道法才更顯得不可或缺。在新的作戰規範尚未成熟之前,它仍是限制戰爭失控、維持最低人道底線的重要依據。因為如果戰場逐漸習慣於將一切仍在視野中的敵方人員都視為可持續追擊的對象,那麼未來受到侵蝕的,恐怕不只是投降的法律空間,更是文明社會在殘酷戰爭中所剩無幾的人道底線。(照片翻攝示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