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婚宴上的六歲小主持/張士傑
張士傑
那真是一個讓人心頭一暖的日子。
三月初六,吾家有喜——為兒子舉辦訂婚儀式。沒有張燈結綵,沒有鼓樂喧天,更沒請什麼專業司儀。就在自家院裏擺了幾桌瓜子喜糖,親戚鄰里圍坐一堂。可就是這樣一場樸素的訂婚宴,被一個六歲的小娃娃,點亮了。
那個小娃娃,是我的侄孫女,張茗熙。
村裏正在推行婚事新風俗,提倡簡辦,不讓鋪張。我舉雙手贊成,本就打算請一位在外工作的表哥來證婚,走個過場,見證一下孩子們的喜事。可誰想到表哥有急事,來不了了。
我當時心裏就慌了。表哥不來,這儀式可怎麼走?到了晚上,我和三弟商量:“再簡單也得有個流程,走個過場。”兩人正發愁呢,老伴在一旁開了口:“要不請咱侄媳婦來試試吧,她是老師,口才好。”
老伴趕忙給侄媳婦打了電話。電話那頭,侄媳婦沉吟了一下,忽然笑著說:“要不……讓茗熙主持吧?”
茗熙?才六歲,還在上學前班呢,讓她主持訂婚?侄媳婦在電話裏笑著解釋:“您別看她小,一般報紙上的字,她都能讀下來。在幼稚園裏,她主持過節目。”
定下讓六歲的茗熙主持,我立刻打開電腦。寫東西是我的老本行,可這回真不容易——用詞不能太大人氣。寫完初稿,又和三弟一起修改。生僻的字換掉,太長的句子拆開,添上孩子語氣。改一遍,念一遍,覺得不對再改。等抬起頭看表,已經十點半了。螢幕上那些字,簡簡單單,樸樸素素,可我心裏七上八下——明天,她能行嗎?
第二天早上,侄媳婦帶著茗熙從邢臺回來了。一進門,我就把主持詞遞過去,說:“茗熙,慢慢看看,別膽怯。”說實話,看著她那張還帶著奶氣的小臉,我心裏的擔憂又重了幾分。
她接過主持詞,站得端端正正,小眼神認認真真地看著,一點也不慌。我試探著說:“茗熙,你念念看?”話音剛落,她就開口了。那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點稚氣的普通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像泉水叮咚響,沒有一點兒磕巴。我站在旁邊聽著,心裏的石頭,悄悄落下來一半。
上午忙裏偷閒,抽空溜到裏屋一看,茗熙正跟著她媽媽在排練。只見她學著電視裏主持人的樣子,挺著小胸脯,邊比劃邊念著稿。那副小模樣,儼然是個老練的小司儀。我站在門口看著,心裏忽然就踏實了。
十一點,親朋都到齊了。院裏簡簡單單,沒有鮮花彩帶,可滿滿當當的人臉上都帶著笑,熱熱鬧鬧的,暖烘烘的。
等大夥兒安靜下來,茗熙握著話筒,邁著小碎步,大大方方地走到門道中央。她左邊右邊都看了看,露出滿臉笑容。
“各位爺爺奶奶、叔叔阿姨,大家好!我是今天的小主持人,也是准新郎的小侄女,我叫張茗熙。”
那聲音脆得像剛從地裏拔出來的小蘿蔔,水靈靈的,帶著奶味兒,清清楚楚地傳遍了院子的每一個角落。話音剛落,她認認真真地鞠了個躬。院裏靜了一瞬,掌聲嘩嘩響起來了,滿院子都是歡喜和驚訝。
“現在進行第一項:簽訂訂婚書。請大伯和阿姨在訂婚書上寫下名字、按下手印……”她的小嗓子,清脆又堅定,哪個環節在前,哪個環節在後,記得牢牢的。新人簽婚書的時候,她就安安靜靜地站在一邊,小手交疊在身前,小眼神裏滿是認真和祝福。新人戴戒指的時候,她笑著說道:“戒指是圓的,象徵著大伯和阿姨的愛沒有終點。”全場的人都笑了,笑聲裏帶著感動。
從開場到結束,茗熙穩穩當當地,把整場儀式主持了下來。她沒有一絲慌亂,像個經歷過千百場的老手。鄉親們紛紛掏出手機,對著她拍照,嘴裏不住地誇:“這孩子可真厲害,才六歲就這麼大方!”“老張家真是人才輩出,出了個小明星主持人!”
我站在人群裏,看著那個小不點兒,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鄉村喜事簡辦,簡的是排場,不簡的是人心。因為這個六歲的小主持,這場簡簡單單的喜事,忽然就亮堂起來了。
六歲主持訂婚宴的事兒,在村裏傳開了。都誇俺家出了個小明星。可我知道,她不是什麼明星,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六歲娃,用她那份天真、勇敢和認真,給這場簡簡單單的喜事,添上了一筆最溫暖的色彩。
簡簡單單,卻足夠讓人記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