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張相片/熊代厚
熊代厚
生命有時就像一張相片,漸漸地泛黃。在泛黃的照片裏,有一首歌一直在輕輕地流淌。
第一次聽這首歌,還在上大學。記得一個秋天的夜晚,下了晚自習後回宿舍,天下著小雨,校園的廣播裏傳來一首歌:
送給你一張相片,
只是怕你把我忘記,
親愛呀親愛的,
多添你一份相思意
……
真的很好聽,優美的旋律,舒緩而悠長。我停下了腳步,站在原地不動,安靜的聽著。我沒有聽到整首,只是聽了後半段,但已被深深地打動。身邊經過了許多人,我都沒有覺察,人家以為我在等著誰。
回宿舍的路上,耳邊一直迴響著這首歌。那時一首歌聽完了再想聽幾乎是不可能的,何況連歌的名字和誰唱的,都不知道。
此後,一直沒有再聽過這首歌。
大學畢業了,我被分配到一個鄉村中學教書。學校在一個高高的山坡上,一面是湖,三面是田野,春天有無邊的油菜花。
那裏離家有40多里的路,一到晚上,小小的校園裏空洞洞的,只我和一個燒飯的老頭。
從大城市分配到這個僻遠的鄉村,內心是很孤獨的。那是90年初,幾乎沒有任何的娛樂,晚上只有聽收音機。
一個冬天的夜晚,我躺在那個小宿舍裏,無意中打開收音機,單薄的機子裏再一次傳來這首歌:
送給你一張相片,
後面簽著我的名字,
親愛呀親愛的,
請你莫忘那影中人
……
我一個字不漏地聽著,心好像一直往下沉,把我帶到大學生活,那教室,那飯堂,那春風,那秋雨,那酒醉的夜晚。
畢業的那一晚,我們都喝多了,在卡朋特“昔日重來”的曲子裏,大家相互贈送著照片,有的擁抱,有的流淚。
許多年裏,我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經常會翻開相冊,看著那一張張照片,計數著往事。
夜如此地安靜,照片中的人仿佛開口說話了。我多想它能說話呀,在這孤僻的地方,在這寂寥的深夜。
這次,我聽到的比大學裏的那次要完整,但仍不知道歌的名字,也不知道唱的人。那時不是現在,沒有手機,更沒有百度,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也無法知道。
歌很快就沒了,是收音機,再想聽已沒可能,心中有些愀悵。
夜很深了,那優美的旋律仍在耳邊輕輕地迴響。
又過了許多年,我調到縣立中學工作。有一個晚上,我和一個同學去藍灣咖啡館,咖啡館裏有人在唱歌。
我們喝著咖啡,隨意地聊著天,並未在意歌池裏唱著什麼歌,我們許多年沒有見面了,有著說不完的話。
突然間,歌池裏傳來那首歌,輕柔而舒緩,直抵心腑:
送給你一張相片,
裏面盡是我的期盼,
親愛呀親愛的,
你要把它複印在心底,
天天呀天天,天天看一眼,
年年呀年年,就不怕有多少年呀
……
原以為不會再聽到它,沒有想到它再一次地傳進我的耳際,抵達我的心靈。
我的同學也安靜地聽著,他說這是他最喜歡的一首歌。
他告訴我歌的名字叫《紀念照片》,是李子恒作的詞,原唱鄧妙華,新加坡的一個女歌手,她甜美的嗓音裏帶著點憂傷。
他說這麼多年來經常聽這首歌,大學畢業的時候,他買過一盒鄧妙華的磁帶,裏面就有這首歌。
他掏出了錢夾,從裏面的夾層裏拿出一張女孩的照片。我知道,那是他大學時的初戀,後來天南地北地分配,被迫分手了。
十多年過去了,他還保留著,天天帶在身邊,這是怎樣的一份深情呢?
照片的背面寫著一行字:“天高任鳥飛 曼雲”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給他寫下這樣的一句話,是一份豁達,還是一份無奈?是一份祝福,還是一份放下,讓他飛得越遠越好,再也看不到,以絕心中情絲!
歌曲像一首緩緩的小河,在心中流淌,帶來了很多往事,在今夜,在這歌聲裏蓄積著,變成深的淵藪。
歌聲慢慢落下了,只剩迷離的燈光。
李子恒如何能寫出這樣的一首歌呢?是走遠的愛情?留下一張照片,回味曾經的相知相偎。是離去的親情?照片裏留下無盡的溫暖。是同學情誼?幾載相伴,唯有相片凝固當初的時光。
緣分真是個微妙的東西,茫茫人海因緣相遇,相知,甚至相愛,真的挽留不住,看看那些照片,也是心靈的一種慰藉。
一晃十多年又過去了,今夜再次聽這首歌,它依然是那麼優美,像一場秋雨落在心頭,我陷在歌聲裏。
今天哪怕電子相冊再高檔便捷,也抵不上那本老相冊,30年過去了,那些黑白的泛黃的照片,那些照片後的留言,在閃著溫潤的光。
你們在哪里?你們還好嗎?還記不記得你們曾對我說過的話?
不是人至中年愛憶舊,而是那些曾經的日子太美了,一一凝固在你送我的照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