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海浪/王長征
王長征
我常常做一個同樣的夢:寒風呼嘯,一葉扁舟擱淺在沙石凍結的海灘上,愛說大話的海洋被寒冬臘月判處“禁言”,凜冽的風把它的舌頭釘在岸邊,張牙舞爪的浪花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變成一副副“冰雕”。天冰冷得不成樣子,向大海深處望去,沿岸一公里以內的海面,有無數只手足無措的海鷗安詳地在冰面上踱步。浪花是大海的孩子,因為觸犯天條受到懲罰,在沙灘上呈現出各種凝固的姿勢。小舟上,一只水鳥的眼裏佈滿憂鬱,它的孤獨仿佛也隨著嚴寒被定格。一切都是那麼安靜,水鳥扭動一下腦袋,不遠處一塊石頭上,坐著一位紅衣少女,透明的輕紗被海風吹拂著,從她臉上飄過,遮住半個面部。輕紗在風中鼓蕩著,成為這靜止畫面唯一生動的語言。
這個夢困擾我好多年,以至於每次路過臨海的城市,我都會情不自禁停下來歇息一晚,一定到海邊走走,看看有沒有相同的木舟,有沒有一樣的水鳥,有沒有一言不發頗具深邃眼神的紅衣少女。我不知道少女的芳名,但永遠忘不了她那雙藏著無數秘密濕潤的眼睛,目光中含著悲憫、憂鬱、遺憾……她一次又一次與我對視,像個熟悉的朋友,仿佛在說,她會在某個地方等我。
為了能夠與之夢中對話,我私下為她取了個名字,輕輕地喚她“海浪”。這個夢我曾經講給無數人聽,希望能夠借助更多的力量解開心底的迷惑。直到我開始創作小說,接觸幾位同齡青年小說家,方才找到一些答案。
一位名叫青木的小說家聽到我與紅衣少女夢中邂逅的描述,忍不住叫出聲來。他對我的故事產生極其濃厚的興趣,不斷地追問著細節,他的神態隨著我的回答不斷變化著,充滿著激動,臉頰漲得通紅。
最終,他還是忍不住對我說道:“我見過你夢裏的那個少女,她在海灘上靜靜地走著,直到走近遠處一棵歪脖子樹。這棵樹舉起溫柔的枝椏像母親的手。少女跳到樹杈上,被輕輕地環抱著。風柔柔地吹著她的長髮與紗巾,她的眼睛眺望著遠方。我也去過你說的那個海邊,也見到過海灘上那葉小小的孤獨的木舟,連同它小小的愛情。
我還想繼續追問,青木閉上了嘴巴,任由我如何努力都無法撬開。他小聲地告訴我:“紅衣少女雖然有海浪般單調歡快的性格,但她的名字不叫海浪。”
我問他叫什麼名字?青木咬了咬嘴唇,下定決心似的說道:“孫川杏!”
哦,一個極其普通而又神秘的名字。我一下子記住了。
青木聊起這件事,神態極不自然,臉上寫滿遺憾。從他的眼睛裏能看出一絲愛意,也許他和孫川杏有過一段別樣的感情。
我和青木見面的機會漸漸多了些,也許因為某種神秘的力量將我倆牽連在一起,彼此心照不宣。我對青木留了心。青木對我常常有意無意地躲避,生怕我又扯到相同的話題。
為了找到答案,必須先瞭解青木。
青木是一位優秀青年作家,幾年前憑藉幾篇小說獲獎,他在新生代作家群體中具有一定的影響力。他身材高大,面皮白淨,高挑的眼鏡架為他增添一絲儒雅之氣。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取得一定成績的這位新銳小說家,近兩年竟然突然轉向詩歌寫作。青木與我的寫作經歷恰恰相反,新冠肺炎疫情發生之前,我一門心思寫詩,近兩年一次次想起曾經寫過小說,便重新回到小說創作軌道,有作品陸續發表。
青木對我說,那一定是這樣,因為不同的選擇,經歷不同的故事。
青木的話令我感到莫名其妙,但他的神情告訴我,他說這話時非常鄭重、真誠。漸漸地,我不由自主地靠近青木。我承認,我與青木的接觸,除了因為他去過我的夢境,還因為我對他藏在心裏的故事饒有興趣。怎奈他的嘴巴很嚴,偏偏不願透露關於海浪或者孫川杏的任何一點資訊。
有時我想,小說家最會編故事,不管什麼話題都能接上,也許青木把我的夢當作故事引子,隨口就說這是他的經歷,只不過沒有想好結局,所以故作高深編了個名字來糊弄我。
好在我性格比較隨和,對什麼事情都不強求,該來的終究會來。閒暇之餘我讀一些朋友的作品,對於青木轉型寫詩感到十分好奇,想從他的詩中尋找其創作軌跡,便一股腦兒買來他最近幾年出版的詩集,對詩集中的每一首詩我都仔細研讀。由於我有過幾年寫詩經曆,在閱讀欣賞的時候,無論他的詩多麼隱晦,都能感受到有一支蠟燭明晃晃地照著他,以至於他的經歷和情感像稿紙一樣攤在面前。凡是碰到關於大海、舟、沙灘、少女這類意象的詩歌,我都會停下來慢慢研究,從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我從青木的作品中讀到了他的愛情、他的迷茫,他的痛苦,他的孤獨,所有關於他的一切都令我感到熟悉。有時我覺得他寫的好像是我的人生,除了我沒有經歷過他筆下那段刻骨銘心、痛徹心扉的愛情。青木,竟是一個多愁善感的小夥子,怪不得他會轉型寫詩,他更具備詩人的氣質。
我在他的一首詩裏讀到關於冬天的描寫:冷風像一劑麻藥,把大海伸向岸邊的軀體,全部麻醉成雕塑。我不信世上會有這麼冷的天氣,能夠讓大海全部結冰。很快我就為自己的武斷而慚愧,一般來說不會有這樣的冬天能夠馴服大海,除非它在山海關。每隔多少年就會有一次嚴寒,能夠將延伸至大海裏的“長城”成為擺設,據說三百多年前,關外有一支少數民族軍隊騎著馬從海面上闖關而來。
我決定去山海關一趟,意外發生了。青木在雨天散步,由於腳下打滑,人摔倒在地造成骨裂。他打來電話,要我一定放下一切去看他。
接到他的電話,我的心劇烈地跳動,仿佛感到有人在耳邊輕輕呼喚。在醫院病房我見到青木,他先是苦笑了一下,接著告訴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自從開始寫詩,經常接觸一些詩人,也會應邀參加各類詩歌活動。
“有個聚會非常重要,我受了傷,不能出席,想請你代我去!”青木的目光緊緊盯著我,讓我的眼睛被綁架般定住。
我笑了:“對方請的是你,又不是我,我去不太合適。”
青木解釋道:“沒關係,他們請的也不是我,只是因為我匿名支持印刷一些孩子的詩,她們就發來邀請函,所以,沒有人知道我是誰。”
“活動在哪里舉辦?”我問。
“你要去山海關吧?”青木洞悉了我的秘密,好像知道我心裏想的什麼,“沒用的,時間不對,現在不是冬天,即便你今年冬天去也不會如願,山海關海面很多年才結一次冰,一旦錯過就會永遠錯過。你還是替我去參加詩會吧,看看山區寫詩的孩子們,那裏有你要尋找的答案。”
青木一聲歎息,從枕頭下拿出一個嶄新的筆記本。“這裏有我寫的一些小說,從來沒有發表過的,你在路上讀一讀,就會知道我轉型寫詩的原因。”他很鄭重其事地將筆記本遞給我,並說出目的地和聯繫人。
接過本子,我隨手翻開第一頁,扉頁上寫道:“獻給我的摯愛。”接著,打開第一篇小說,題目是《海浪的秘密》。我的心開始劇烈地跳動。青木壓住我的手,拜託我不要在他面前翻閱,免得他心情激動,讓我在路上慢慢閱讀。
我答應了他,也說服自己,同意代他參加一個陌生的聚會。
火車上,我的眼前一直晃動著青木懇求的神情,他有一種解脫般的快感。火車上,我輕輕打開他的筆記本,上面工工整整的字跡編織著一段段往事,有的地方似乎有淚水浸濕過的痕跡。
大約6年前,受過情感創傷的青木獨自四處漂泊,無論是事業還是愛情,他的世界都是千瘡百孔,甚至出現厭世的情緒。在一個冬日,隨著火車的呼嘯,他選擇一路向北,希望寒冷能夠將所有的不快凍結。他要在萬物肅殺的季節錘煉一下靈魂,經過極度寒冷,然後去尋覓春天枝頭的嫩芽。我被他的文字悄悄地打動著。從中,我看到那個寒氣冰封的海邊,他拍下幾張照片,隨手發到一個社交平臺。不知為何,一位少女貿然闖入,聲稱被他的照片所吸引。少女像一束光照進他的生活,青木頭頂的陰霾一下子散了許多,北方的寒冷也因之沉默。
少女就是孫川杏,一個愛好攝影的詩人。因為一張海浪的照片相識,青木在心裏默默喊她“海浪”。看到這個稱呼,我的心微微一動,世上竟然有這麼巧合的事情,他的海浪和我的海浪竟然如此驚人地相似。
海浪告訴他,自己也曾到過很多地方,遇到過類似的場景。他們在一起聊起沙灘上的小船,海浪還分享了自己寫下的詩句。青木將海浪的詩歌抄了下來:“殘雪冬季裏下沉/沙灘上隨處可見/被魔法凍結的海水屍體/……遠航的夢在此擱淺/激情蜷伏在窩冬的心上/在這裏我與淒風和落雪打個照面/它們在我腳下蟄伏/宛若沉睡的孩子/夢中發出咯咯吱吱的呻吟/荒棄的小舟按捺欣喜的心跳/與我走來的腳步同頻共振/太陽在它額頭打出一縷溫暖的光……”青木雖然對新詩不太熟悉,畢竟是文字工作者,從中讀到了少女海浪的才情與寂寞。
共同的愛好讓他們很快熟悉起來,倆人每天晚上都要聊到深夜,永遠有說不完的話題。很快一個機會,少女海浪來到青木所在的城市,倆人順其自然相會了。一見面就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各自藏在心裏熾熱的情感沒能忍住,使得感情進一步升溫。她緊緊抱住青木,聽他在耳邊喊她略帶羞恥、又飽含愛意的昵稱。倆人如膠似漆甜蜜了一夜,他們本來相約次日去逛幾個景點,留下一些美好的記錄。這時,一位南方老作家到了青木的城市,組了一個小範圍的局,有導演、演員和製片人,特意強調“一個人來”。青木把消息告訴海浪,她深深理解,隨他一起到達目的地後,海浪舉著相機跳下車被街上的人流吞沒,青木則依依不捨走進了相聚的地方。
青木走後,海浪在繁華的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她在渴盼青木的飯局早點結束。街上行色匆匆,從遙遠城市趕來相會,只一晚上甜蜜就被無情地扔在大街上。走著走著,陣陣委屈湧上海浪的心頭,她恨自己為啥那麼不要臉地為一個男人捨棄尊嚴穿越大半個中國,也恨不通人情世故的青木為何這麼絕情,把一個剛剛見面的戀人就這樣丟棄在大街上,更恨那個老作家偏偏這個時候趕來,還不近人情地要青木拋棄新歡去與他聚會,恨著恨著,連同把老作家的作品也恨上了。她本來多麼愛拍照啊,現在卻一點心思也沒有。
到了很晚的時候,青木才聯繫海浪,海浪早已疲憊不堪,心裏多了許多煩惱。當她見到青木時,海浪誰也不恨了,她知道這個男人不善於表達,心裏是裝著自己的。儘管一路上青木都在分享晚上聚會的事情,但他的手始終緊緊握著海浪,生怕她突然跑掉。他們手牽手回到住處,這個不愉快的小插曲就這樣結束了。
兩個人有說不完的話,海浪深感自己的卑微,怎能在第一次見面就把自己交出去呢?會不會因此而受到青木的鄙視。青木痛恨著自己的猥瑣,為何就不能忍一忍?會不會被海浪當成好色之徒。
自從認識海浪,青木又重新活過一次,每天他都充滿力量,心裏暖洋洋的。他在心裏暗暗發誓,要好好疼愛海浪,讓她做天下最幸福的女人。青木開始把海浪寫進小說,悄悄編織只屬於他們的甜蜜故事,在這本書完成之前,誰也不給看。他要把秘密放在心底,在合適的機會送給海浪,要看到她收到特殊禮物時感動的淚水,要看到她激動時送出的熱吻。
青木就這樣暢想著美好未來,海浪成為他創作不竭的源泉和動力,儘管海浪返回自己的城市,不管相隔多遠,每天睡覺前他的枕頭上都有海浪的氣息。有時夜間一翻身,摸到空蕩蕩的床鋪,青木都會悵然許久。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飛過夜幕,抵達海浪身邊。
時間就這樣不緊不慢地走著,他們依舊每日聊天,沉默寡言甚至木訥的青木發現自己有一副好口才,有生生不息不斷生長枝繁葉茂的情話。但他又很笨拙,在向海浪展示自己的魅力,不知出於何種心態,總愛在聊天的時候為自己增添一些桃色光環,甚至把哥們的故事安插在自己身上,以此引起海浪的注意。海浪並不為青木曾經的多情而煩惱,也沒有為此爭風吃醋,有時還會幫他分析感情故障。青木一次次為之感動,他感激海浪對自己表達愛意的笨拙展現了胸懷,卻不知這些故事留下不好的隱患。
沒過多久,在海浪的省份,有一次青年作家改稿會,青木應邀參加。他第一時間把這個消息告訴海浪。海浪所在的城市有一座山,改稿會結束後青木約見海浪,倆人手牽手一起登山。為了讓青木在這個城市留下更多美好的記憶,海浪當起了攝影師,一路上為青木拍下無數張照片。他們一邊拍照,一邊聊詩,聊小說,也聊攝影,最後聊起了歷史。海浪住在大西北一個城市,青木的故鄉地處中原,他們分別稱呼對方為“中原公子”和“小匈奴公主”。他們相約要廝守一生,要在退休後選擇一個全中國最浪漫的城市養老,青木還答應海浪,幫她出一本詩集。
不久,他倆相約去了新疆,在一處懸崖邊,海浪赤著腳向前走著,換了一身紅衣。走到一棵彎腰樹前,她跳了上去。風呼呼地吹著,天地間只有情人的心跳是真實的。青木為海浪拍下一張照片,輕紗遮住了她的半張臉,她的妝容平靜而迷人,誰看到這個畫面,都想將她臉上遮擋的輕紗輕輕掀去。
然而甜蜜並沒有多久,異地戀最大的痛苦就是距離,孤單,猜忌。
青木認識一位企業家,被邀請為他寫一部傳記,為了便於採訪交流,住進了這家公司宿舍。企業家為了表達熱情,每天都約青木喝酒,青木因為年輕,禁不住花天酒地奢靡生活的引誘,每天從早晨喝到中午,再從中午喝到晚上,偶爾還有夜宵,那也是觥籌交錯。連續一個多月,青木感到大腦越來越遲鈍,記憶力斷崖式下降,每天昏昏沉沉。這位企業家年輕時曾是文學愛好者,談吐不凡,很喜歡青木,倆人通過喝酒處成了朋友,卻把寫傳記的事情拋擲腦後。
酒,是年輕人膽氣的催化劑,也是傷害身體和感情的毒藥。青木漸漸忽視了海浪,只是略微清醒的時候才會簡單回復幾句資訊。這引起了海浪的擔憂,甚至懷疑他變了心。那個每日甜言蜜語、妙語連珠的男人不見了,變成一個充滿敷衍、總是健忘的負心人。
海浪沒忍住,很快趕到這個城市。倆人匆匆見了一面,青木又去喝酒了,像他們第一次見面那樣,再次把海浪拋棄了。青木讓海浪白天出去大街上逛逛,海浪心情沉甸甸的,也不知道該去哪里,或者說根本沒有心思出去玩。在她強烈要求下,青木終於向他的酒友請假兩天,帶海浪去一個古鎮溜達。
臨別的時候,海浪心如刀割,對青木抱怨道:“你是不是變心了?如果你不愛我,請不要立即分手好不好?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慢慢適應。等我把這段感情放下,你去哪里都行。”
她的姿態是低的,語氣充滿哀求,這在青木耳朵裏卻是另一種感覺。男人一旦喝了酒,就沒有耐心聽一段太長的話,他只聽見前半句,從這句話裏聽到了質疑,聽到了不信任。男人最不喜歡聽女人對自己說是不是變心的話。青木有些生氣,賭氣般地說道:“你變了,跟你在一起,沒有以前舒服了。”
他說的是情感狀態,海浪卻以為所謂的“舒服”是肉體上的交流,用近似奴隸般的語氣說:“如果是我的問題,我改,我們可以重新試一試。”
青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聽完這句話,他的心也軟了。對海浪充滿心疼。愛,原來真的可以使人卑微,他本來想吵一架,最終也沒忍住。他不忍心在這個深愛自己的女人心口上撒一把鹽,他沒做任何解釋,就送別了海浪。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區別,男人能少說一句,絕不會多做表達。他錯過了最後的解釋機會。
漸漸地,倆人交流越來越少,也不再充滿信任。活潑而深情的海浪,不再具備大海的深沉,開始變得焦躁,似乎隨時可以吞噬海上的一切。青木自從海浪離去,仿佛失去魂魄。他把企業家朋友當成罌粟,卻沒有辦法選擇離開,想著儘快完成作品,再回到以前的城市。但這位朋友自從見識到青木酒桌上的豪邁,竟然想探測青木的酒量到底有多大,想讓他喝服氣。倆人在酒桌上有了針鋒相對的味道,總希望有個人能夠儘快認慫。每日浸泡在酒裏,雙方身體都出現了不良症狀。
陷入空虛和麻醉的生活,青木越來越墮落,在一次飯局上,他認識了一位新的異性朋友,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態,與她整日廝混。海浪就這樣在青木的生活中越來越淡。
後來,他不斷打聽到海浪生活的資訊,她換了工作,刪除許多過往,徹徹底底成了一個陌生人。青木最終也沒有寫成傳記,失意的人酒量出奇的好,那位企業家因為整日狂喝爛飲,嚴重影響公司的業務往來,生意一落千丈。青木只好悄然離開。
回到原來的生活軌道,青木開始後悔,不斷反思自己的得失,他知道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那個人永遠回不來了。懊惱是沒有用的,寫小說的青木突然有一天爆發了寫詩的激情,他想在詩中懺悔所曾經犯下的錯誤,甚至不再投稿,也不參加任何文學大賽。一個新銳小說家就這樣用荒唐的方式結束了小說寫作之路,詩成了他精神上的拐杖,拄著它會少一些疼痛。
“小匈奴”與“中原人”的感情決裂了。青木依舊默默關注著海浪,他看到海浪去了山區小學支教,教山區裏的孩子寫詩。海浪寫的詩他都會反復閱讀、一一珍藏。海浪從海水中來一旦變成浪,就有了奔騰翻滾的使命,某一天,在風猛烈地驅使下會發瘋似的撲到岸上。當它撲到岸上的時候也預示著使命的終結。青木按照以前的地址,給海浪寄了幾本詩集,也不知道她是否能夠收到,那些詩集都是海浪特別喜愛的。如果海浪收到,不知會不會激動流淚。
我在火車上讀著青木日記般的小說,感覺我倆之間的某種聯繫越來越緊密。我哀歎著這位青年作家小說寫作的窮途末路,也感慨著海浪的愛情經過劇烈撞擊沙灘之後,軟軟地打濕沙灘上,再也沒有澎湃磅薄的力量,它變成一灘水被沙子徹底吸附。
我迫切希望,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見見這位海浪姑娘,好好閱讀她的詩,如果有可能,我要拯救沙子裏的鹽分讓它重新奔騰起來。
列車快速飛奔向前,我的心隨著鐵軌越來越沉重。看到筆記本中夾著的那張照片:紅衣少女海浪,正是我夢中反復出現的形象。
車窗像個鏡頭不斷把外面的風景攝下,路邊的樹木、田裏的莊稼以及遠山近水快速地向後退去,身後的景色變成張張發黃的底片。我有一種預感,此行的目的地一定與海浪或孫川杏有關。
困意漸漸襲來,眼前的字跡歪歪斜斜,越來越淩亂,漸漸地遊走到筆記本之外。它們調皮地攀上車窗,使勁搖晃著玻璃,有的嬉笑打滾,有的面容憔悴,但始終有一個共同的目標,那就是逃離。我看到一行行歪七豎八的文字,一轉身就沒了,就連那張照片也越來越模糊。
當我醒來的時候,列車已經到站。我看到出站口有人舉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詩人,王中原”。迎接我的是一位安靜而又平和的姑娘。她沖上前來,接過我的行李,臉上立即開出一朵火紅的花來。
她笑了,對我熱情道:“歡迎你,王老師,感謝你對孩子們的支持!”
我覺得她很熟悉,但又沒法與任何熟悉的人對上號。她索性自我介紹道:“我叫孫川杏,是孩子們的老師,你可以喊我小孫,也可以喊我小杏。”
小杏?我立馬愣住了,難道這就是青木筆下的紅衣少女?眉眼間依稀與夢中有些相似,但又完全不一樣。
是的,小杏,聽起來有點“小幸運”。孫老師大大方方向我介紹。
我有點不好意思,我知道青木是匿名做事,他署名“王中原”,如果眼前的孫老師真的如同青木筆下的故事那樣,她應該對這個名字特別敏感。可是,孫老師好像沒有任何感覺。她的坦然讓我做賊一般心虛,忍不住壓下心中的疑問。
到了目的地,一群孩子圍上來,我看到孫老師在他們中間就是一位大姐姐,天真爛漫,充滿山野間的童趣。我被深深地感染了,被詩句的枝葉包圍籠罩。幾位應邀而來的志願者,也都是詩歌愛好者,為詩歌做著貢獻。孩子們是天生的詩人,他們的話語充滿趣味,跟他們在一起,放下詩筆去寫小說的我,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安寧。
我奔跑起來,忘記此行的目的,覺得放棄寫詩去寫小說,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正當我以為無功而返的時候,孫川杏突然對我說:“你長得很像我的一個故人。”
我的呼吸一下局促起來,感到自己距離那個秘密更近了一步,便停下來,扭頭望著她。她的目光澄澈,像是能把我一眼看穿。“你說的是誰?”我忍不住問道。
她搖了搖頭:“不可能的,你們只是像,但你們不是一樣的人。他是退出江湖的小說家,你是優秀的青年詩人。”
“近兩年,我致力於寫小說呢!”我笑了笑,知道他說的是青木。
令我意外的是,她提到的人並非青木,而是一個名叫王哲思的人。我愕然了,居然和我同名,連忙說:“真是巧了,我也叫王哲思呢。”
“是嗎?同名不算稀奇。”孫川杏說完這句話,將目光投向漫山遍野的山楂樹,紅彤彤的果子閃爍其間,猶如綠裙子上盛開紅色的小花。
“王哲思是位詩人,後來改寫小說,他一直做一個重複的夢。”
嗯哼?我驚訝不已。
“他為了尋找夢中的景象,去了許多沿海城市,一次又一次停留,但每次都失望而歸。”
咦?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後來他認識一位小說家,被小說家的日記所誘騙,要代他去見一個故人。可惜,他最終什麼也沒尋找到。因為謎底不在外界,就在他自己心裏。”
欸、咦?我再次發出疑問。
孫川杏說的簡直就是我的事情。很快我就想開了,自己被愚弄了。從我認識青木那天起,就掉進了青木的騙局裏,眼前所發生的一切都是他們給我設的局。
我哈哈大笑起來,沖著四周的山野大聲叫道:“青木,你快出來吧!這一點都不好玩,我識破了你的詭計。”
四周靜悄悄地,只有群山在回應。孫川杏瞪大了眼睛,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位精神分裂者。孩子們和志願者一齊望著我,把我當成了怪物。我慢慢冷靜下來,青木不至於為了騙我,搞這麼大的陣仗。我的心安靜下來。
“那你認識青木嗎?”我問。
孫川杏搖了搖頭,直言不諱否認。我緊緊盯著她的神情,一點作偽的神態都沒有,這絕對不是裝出來的。再高明的演員都有破綻,更何況他們之間還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
我想拿出那個筆記本,卻怎麼也找不到了。那個仔細收藏的筆記本變成一顆露珠,被風吹幹了,沒有一點痕跡。我不甘心,繼續問道:“你認識海浪嗎?”
孫川杏聽到這個名字,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她歎了一口氣,海浪我真的認識,可惜她精神狀態不太好,有時候會人格分裂。一個人格用來愛人,另一個人格用來恨人。
“那她是受過愛情的刺激嗎?”我繼續問道。
“那倒沒有,她現在很正常,是我的同事,在教孩子們寫詩。她愛過一個男人,但現在已經不愛了,她用身體裏的另一個自己宣判了愛情的死刑。她的詩寫得很好,除了詩,再也不會有其他能夠打動她的了。她剛出了一本詩集,孩子們都會背她的詩呢。人呐,別把愛情看得太重,不過是來人間點個卯。”
我笑了,為孫川杏的幽默所感染。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我沒有看到名為海浪的少女,只看到懸崖邊一棵橫著的樹幹。孫川杏老師對我說道:“我們去拍個照吧!”
我答應了,朝那棵樹走去,不知為何,越往前走越覺得一切是那樣熟悉,我好像來過這個地方,回過頭去,我看到孫川杏老師從包裏拿出一條巨大的、方格狀的、紅色的紗巾……
我的呼吸停止了,跳到樹上的紅衣少女仿佛變成一個人,剛剛還很知性的她,眼睛裏突然有了憂鬱,她的面部表情正在發生著神奇的變化,與我夢中之人越來越相似。一時天地旋轉起來,周圍的一切不斷變幻著,山漸漸地沒了,變成戈壁,變成平地,變成大海,綠樹迅速退化成沙灘,向前奔跑的少女跌倒在地,變成一葉安靜的木舟。
剛剛還在山上,一轉眼就到了海邊。我不知道為何會出現這樣的變化,我懷疑自己是在夢中,現實是不會有這樣景象的。我孤獨地踩在沙灘上,看到浪花一點點結冰,朝我撲來的大海迅速變成雕塑。我孤身一人,品味著浩大無邊的孤獨。海鷗徐徐收攏翅膀,降落下來,它們奔跑著,變成馬匹,把海面踏破。
山海關的長城,千百年來,一面抵禦著外敵侵略,一面馴服著大海。它安靜地變成一座城,我不斷地在時空夾縫中穿梭著。
一個聲音突然鑽進我的耳朵:“這是命運的安排,不同的選擇會有不同的人生。”這句話非常熟悉,好像在哪里聽過。“如果在幾年前,你是一位小說家,恰好趕上那場冰封,你就會遇到一生的摯愛。如果當時你是詩人,你將永遠錯過一切。陰差陽錯,我搶了你的人生,現在還給你。”
我看清楚了,站在我面前的正是青木。“幾年前我趕上那場寒冷,一個人喪魂落魄地尋找生命的意義,也就在此遇到海浪,海浪就是孫川杏的化身,孫川杏也是另一個時空的海浪。她們既相識又陌生,因為她們不是同時存在的人。從現在起,你就是我,也是不同時空的我,我錯過了一切,我要你重新經歷,好好守護。”
青木說完就倏忽消失在海面上,世上再無青木。原來我成了青木,以小說家的身份在冬天去見海浪。
這時,我聽到手機鈴響,打開一看,時間顯示是六年前。我在社交平臺發佈的一張山海關的照片。
上面一條新的留言寫著:你拍的海浪真美。
我的淚水一下子湧流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