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的俱樂部大火/張明
張明
一天,我在抖音上刷到了一段舊視頻,講述三原油坊道工人俱樂部火災的往事,塵封近半個世紀的沉痛記憶,瞬間就湧上心頭。我珍藏至今的那張泛黃演出門票,既是僥倖躲過這場浩劫的見證,又是一道深深刻在心底的警示。
1976年新春正月,十四歲的我正在縣城讀初中。母親在自來水廠上班,父母常年住在水廠廠區,我和兩個哥哥住在外婆家。正月初八當天,我去水廠看望母親,廠裏一位熱心叔叔遞給我一張黃色門票,誠心邀我當晚前往工人俱樂部觀看春節文藝晚會。我本已應允,奈何家中臨時有事未能成行。年少的我彼時全然不知,這次普通的缺席,竟讓我躲過一場滅頂之災。
這場災禍的隱患,早在事發前數年便已埋下。當年,縣種子站購置四麻袋火藥,專門用於農田驅鳥護種,這批火藥臨時堆放在俱樂部舞臺角落。負責保管的工作人員調走後,這批危險品陷入無人接管、無人看管、無人過問的失控狀態。俱樂部門衛不識此物,誤將火藥當成無煙煤,取走一袋準備打蜂窩煤,剩餘三袋隨意傾倒在舞臺北側空地,三只空麻袋也被他帶回盛裝糧食,為慘劇的發生埋下了致命隱患。
正月初八當晚,獨李公社三合大隊文藝宣傳隊借用這裏的舞臺,為縣生產資料公司,開展慰問演出,歌舞、小品、樣板戲輪番登臺,現場熱鬧非凡。俱樂部本就空間狹小,聞訊趕來圍觀的群眾絡繹不絕,場內擁擠不堪。為維持現場秩序,工作人員鎖死俱樂部唯一後門並拴上鐵鏈,整場演出僅留北側一扇狹窄小門供人出入,徹底封死了應急逃生通道。誰也不曾料到,這番看似穩妥的安保安排,在災難降臨之時,釀成了無法挽回的悲劇。
演出中途,一名演奏人員隨手丟下未熄滅的煙頭,恰好落在露天堆放的火藥堆上。星火一觸火藥,明火瞬間竄起,濃煙裹挾烈火迅速蔓延全場。起初不知情的觀眾還以為是晚會的特效,紛紛鼓掌叫好。轉瞬之間,火勢徹底失控,眾人這才回過神來,驚慌地朝著唯一的出口擁擠奔逃。哭喊、尖叫、呼救聲交織一處,短短幾分鐘,木質構架屋頂轟然坍塌,場館內所有喧囂盡數被烈火吞噬。
火災爆發後,縣領導第一時間趕赴現場統籌指揮,消防、醫護人員火速進場全力搶救。那天夜裏,我親眼望見縣城方向火光沖天,尖銳的警報聲此起彼伏、久久不散。很快,村裏便傳來不好的消息:工人俱樂部失火了!我下意識摸出揣在身上的門票,心底一陣後怕,暗自慶倖自己因故沒能到場,僥倖躲過一劫。聽人講,火災現場拉起了警戒線,線外擠滿了悲痛欲絕的遇難者家屬,眾人失聲痛哭、肝腸寸斷,悲戚的哭聲久久縈繞不散。經過四個小時的奮力撲救,大火終被撲滅,昔日莊重大氣的俱樂部,只剩滿目焦黑的斷壁殘垣。
當晚,俱樂部火災的消息傳到水廠。母親清楚我持有當晚晚會的門票,卻無法確認我是否前往現場。那個年代通訊閉塞,無處打聽消息,父母心急如焚、坐立難安。深夜,父親騎上自行車,載著母親連夜趕往外婆家。推門看見我安然在家,二人臉色煞白,母親當即一把抱住我失聲痛哭,壓在全家心頭的巨石這才落地。
次日,火災現場全線警戒、全面封閉管控。工作人員到場勘驗、收殮遺體,逐一核對遇難者姓名、做好資訊登記,再將逝者統一入棺妥善安置。民兵二十四小時持槍輪流值守,無關人員一律不准靠近。我的大哥是插隊基幹民兵,當夜在事故現場執勤。待到夜色降臨,所有裝載遺體的車輛統一出發,朝著魯橋北門外原坡方向駛去,八十八位遇難群眾全部連夜集中安葬。
深夜大哥執勤歸來,向我們講述火場的慘烈景象:火災過後的俱樂部只剩焦黑殘牆,遇難遺體的收殮工作異常艱難。這場大火,讓數十個家庭支離破碎,不少一戶人家痛失兩三位親人。我熟識的斌斌叔,在火災中痛失妻兒,餘生都走不出刻骨的傷痛。年少的我聽著一樁樁家破人亡的遭遇,悲痛深埋心底,多年難以釋懷。
事後相關部門徹查事故,追責相關人員,這場悲劇也為全縣敲響消防安全警鐘。
不久,我鄭重拿出那張留存下來的門票,在背面寫下:“永遠記住這一天,安全重於泰山!”以此時刻警醒自己。
五十年的歲月流轉,工人俱樂部原址早已舊貌換新顏。這張泛黃褪色的門票,我卻一直妥善珍藏。票面上早已沒有一絲溫度,可每當指尖輕輕撫過,掌心依舊滾燙。它承載著逝者的傷痛,留存著一段刻骨銘心的血淚過往。這場令人痛心的三原俱樂部大火,是歲月抹不去的傷痛,更是縈繞在我心頭、久久不散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