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強

傍晚六點多,我出門散步,在經過社區門口時,突然發現大門口左邊不知何時多了張折疊桌。

桌子上面放著一個竹匾,蓋了一層白布,在四個邊角的地方都用了長尾夾子固定住了。閒聊後才得知,這個小攤的攤主大姐,也住在我們社區裏,最近退休了,閒不住,就做了些饅頭、花卷等吃食,在傍晚時分拿到社區門口賣。

看著就很誘人,於是,我準備買兩個饅頭當明天的早飯。旁邊站著一位老奶奶,滿頭白髮,拄著拐杖。看著有點面熟,應該是在社區裏偶爾見過的。

“來兩個花卷。”

“多少錢一個?”

“一塊五。”

“來兩個。”

說罷,她從兜裏摸出一張十元紙鈔,皺巴巴的,遞了過去。

大姐看了一眼,沒伸手接。

“三塊錢,要找您七塊。可我沒有零錢,找不開。”

大姐搓著手,臉有點紅,“您拿去吧,都是一個社區的。”

老奶奶舉著錢的手沒收回去:“那哪行,白拿算怎麼回事?”

兩人就這麼僵著。我在旁提醒:“阿姨,您用手機掃一下碼。”

老奶奶回頭看了看我,嘴唇動了動:“我哪里會用這個呢?”

她又轉向大姐。大姐沒接話,直接夾出兩個花卷,扯了個小塑膠袋裝好,遞了過去。

“明天我還在,您明天給。不著急。”

老奶奶愣了一下,低頭看看花卷,又看看大姐。

“這怎麼好……我回去拿了零錢再來吧。”

“不用的,都一個社區的,咱都是鄰居,還不放心嗎?”

“那……謝謝了。”老奶奶的聲音輕了下去,“明天我一定送零錢過來。”

她把十塊錢折好塞回了口袋,拎著塑膠袋轉身走了。拐杖點一下,走一步,慢慢往社區裏去。

大姐低頭理好白布角,夾子重新夾緊。

這讓我又想起九四年,我剛剛分到鄉鎮信用社工作的時候。

那時候單位沒有食堂,所以我每天都在街口的小吃店裏面吃飯。那歲月,大家都不是很寬裕,但遇到熟人的時候依然會搶著為對方買單。你正在低頭喝粥的時候,他經過你的桌子旁邊,並不停下來對你說:“已經付過了。”你站起身來叫住他時,他已經走出了門。下次遇見的時候你也會搶在他前面把錢付上,等他要掏出錢來的時候你會拍一拍他的肩頭說:“付過了。”沒有人會記賬,也沒有人會覺得欠了別人什麼。

我那時住在單身宿舍,其他同事住後面家屬樓。下班的時候,常有人拍拍我肩膀:“小鄒,今晚去我家吃飯。”反正出去吃也是吃,也就厚著臉皮跟著去了。一進門,一桌子人已經坐上了,空位給我留著。主家媳婦往我碗裏夾菜:“你一個人在外,吃飯沒個準頭,你看看瘦的。”紅燒肉往米飯上一扣,油汁滲下去,比什麼都香。

如今住在城裏,社區很大,住了快十年,卻不知道對門姓什麼。偶爾在電梯裏遇見,也是各自低頭看手機,從不多話。偶爾業主群裏有人發一條:“地下車庫B區有輛車窗沒關。”群裏沒有人答話。過一會兒,又來一條:“是誰的?”還是沒人回應。

可今天,大姐遞出去的那兩個花卷,和當年同事往我碗裏扣的紅燒肉,好像沒什麼不同。

那張十塊錢,明天會不會出現在大姐的圍裙口袋裏呢?

我沒去想,也知道不用去想。

路燈亮了,風裏有股饅頭的面香,有股暖融融的滋味……